北境的天空,总带着一种洗练过后的高远与清澈。昔日的玄武皇都,在拨乱反正后,少了几分被混沌侵蚀时的阴郁沉闷,多了几分冰雪固有的凛然与宁静。皇城深处,专属于圣女的观星殿内,北堂雪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立于巨大的、由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穹顶之下。
殿顶并非完全封闭,其上的冰晶结构玄奥,能引动并过滤周天星辉,使其如柔和的流水般倾泻而下,映照在光洁如镜的冰质地面上,将整个殿堂化为一片微缩的星海。这里,是她与天地沟通,窥探命运长河涟漪的圣地。
自与南宫烈共同治理白虎国以来,她已许久未曾如此正式地、全身心地投入预言之中。并非能力消退,而是心态的转变。过往,预言于她,是沉重的责任,是必须恪守的神谕,是判断吉凶、指引方向的绝对准则,那份“必须准确”的压力,曾让她步履维艰。而如今,历经生死,见证纪元更迭,与穆倾城、冥古、南宫烈这些颠覆常理的存在并肩而行,她对于“命运”二字,有了截然不同的认知。
命运,或许并非一条既定的、不容更改的单行线,而是由无数选择、无数变量交织成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动态之网。预言者,并非命运的宣读官,而是这巨网的感知者与……某种程度上的警示者。
她缓缓闭上双眸,周身散发出空灵缥缈的气息,与这冰殿星海逐渐融为一体。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的玄武印诀,清冷的灵力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沟通着冥冥中的法则脉络。她的神识,不再像过去那样,试图强行“看清”某个具体的未来画面,而是如同融入溪流的鱼儿,轻柔地、顺其自然地,去感知那命运长河此刻最澎湃、最充满希望的“流向”。
没有挣扎,没有对抗,只有融入与倾听。
起初,涌入感知的,依旧是无数纷繁复杂的碎片,如同万花筒般旋转——有农夫在金黄麦田里的灿烂笑容,有稚童在学堂里朗朗的读书声,有工匠打造出精美器具时的自豪,有修士突破瓶颈时的喜悦……这些都是构成新时代最基础的、充满生机的音符。
渐渐地,这些碎片开始汇聚,演化出更加清晰的意象:
她“看”到,曾被战火蹂躏的焦土上,新的城镇拔地而起,不同国家的商旅在修缮一新的官道上友好往来,交换着货物与见闻。四象学院的学子们,不再仅仅局限于本国功法,开始有组织地前往他国游学,交流心得。曾经因混沌污染而枯萎的山林,重新披上绿装,灵兽在其间安然栖息。一种包容、开放、共同发展的气息,如同春风,吹拂在轩辕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她“看”到,遥远的星海之中,那些曾与联盟并肩作战的文明,与轩辕大陆之间,开始建立起稳定的、跨越星系的交流通道。并非战舰,而是承载着知识、文化与友谊的星舟。有形态奇异的异星学者,来到四象学院讲学;也有轩辕大陆的修士,怀着好奇与探索之心,踏上了前往异星的旅程。宇宙,不再是无垠的战场,而是充满了未知与机遇的广阔舞台。
她“看”到,在云梦泽的须弥道院,穆倾城与冥古并肩立于湖畔,看着他们的孩子昀儿,与道院的其他弟子们一同嬉戏、论道。昀儿身上那平衡与轮回交织的道韵,如同温暖的阳光,影响着周围的人。那些弟子们,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有的成为济世名医,有的成为守护一方的强者,有的则潜心钻研大道,开宗立派……他们将“平衡”与“守护”的信念,如同种子般,撒向更广阔的世界。道院本身,也在岁月流转中,愈发昌盛,成为了无数求道者心目中的圣地。
她还“看”到了一些更加微妙、却同样充满希望的“可能性”——
一丝微弱却坚韧的青龙气息,并非源自权力中心,而是散落在民间,如同涓涓细流,以另一种形式(或许是那“青衣魂医”的传说?)滋养着这片土地。
南宫烈暴躁的脾气似乎被岁月磨平了些许棱角,在处理国务时,越来越多地采纳着她基于长远与民生的建议,白虎国在他的治理下,刚猛之余,亦添内敛。
甚至,她模糊地感知到,在宇宙的某个遥远角落,一丝被完美平衡、不再具有威胁性的混沌余韵,正与一个新生文明和谐共存,成为了那个文明理解“无常”与“循环”的独特导师。
没有毁灭的阴影,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她所感知到的未来,是一片在平衡基石上,万物竞发、生机勃勃、充满无限可能与希望的壮丽图景。当然,其中依旧存在着小的摩擦、局部的困境、人性的考验,但这些不再是无法逾越的绝望,而是成长过程中必然的磨砺,是推动文明向前、让人性更加光辉的砥石。
许久,北堂雪缓缓睁开双眼,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穹顶流转的星辉,清澈而明亮,带着一种洞悉世情后的平和与淡淡的喜悦。她周身的灵力缓缓收敛。
她并未立刻将这“看见”的一切详细记录下来,制成冰冷的预言卷宗。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回味着那份充盈在感知中的、蓬勃的“生”之气息。
这与她早年预言的“灾星”、“浩劫”,是何等天壤之别!
她终于明白,穆倾城和冥古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击退某个强大的敌人,更是为了打破那种令人窒息的、注定走向毁灭的“宿命”,为宇宙万灵,争取到了一个可以自由选择、自主创造未来的……机会。
预言,不再是枷锁,而是希望的见证。
她微微抬手,一缕纯净的冰雪灵力在她指尖凝聚,化作一片晶莹的、六角形的雪花,其中仿佛蕴含着无数微小的、代表着“可能”的光点。她轻轻一吹,雪花翩跹起舞,融入殿内的星辉之中,消失不见。
她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观星殿。殿外,阳光正好,洒在覆盖着薄雪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一名侍女恭敬上前:“圣女,白虎陛下传讯,询问您何时返回?”
北堂雪望向南方,那是白虎国的方向,也是云梦泽的方向,唇角泛起一抹清浅而真实的微笑。
“回复陛下,不日便归。”她顿了顿,望向澄澈的天空,用一种轻松而笃定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补充道,
“并告知陛下,以及……所有关心未来的人。”
“我看到了,一个很长、很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