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关着,而且安静得过分。整个村子有房子,有烟囱,有炊烟,唯独人气少得可怜。
“要一起出去转转吗?”阮澜烛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向几人问道。
路徽音越过他的肩头看了眼窗外:“马上就要天黑了,而且村支书说六点会送晚饭来。不能吃外面的食物的话,错过了晚饭,晚上可就要挨饿了。”
话音刚落,屋外就响起一阵嘈杂声。几人对视一眼,停下了交谈。
阮澜烛率先走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回头道:“送饭的来了。”
路徽音点点头,起身走到张海侠轮椅后面,“我们先去吃饭吧。”
来送饭的是两个穿着灰蓝色旧式对襟褂子的男人,他们提着两个大菜篮子,上面盖着块碎花布。
两人也没有急着去敲大家的门,只把菜篮子放在了门廊下的一张长板凳上,然后绕到知青点屋后,搬了两个大水缸放到院子里。
很快又有一个男人背着一块厚重的木板进来,将木板放到了两个水缸上,做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长桌,又找来了六条长板凳放在长桌两边。
等到都做完了,他们才把人都叫了出来,然后从菜篮子里往外端菜,一碗碗摆在长桌上。
其中一个送饭的男人搓了搓手,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对不住了各位同志,村里条件差,没什么好菜。不过村支书说几位都是贵客,所以特地吩咐我们杀了一只鸡,炖了一大锅,好好招待一下大家,里面还有两个鸡腿嘞。”
路徽音顺着他的话看了眼。
说是鸡腿,其实并不大。农家养的土鸡本就不肥,这只鸡腿白水煮熟,皮色发黄,连一滴酱油的影子都见不到。
除了两条鸡腿,其余的鸡肉连骨带肉剁碎了,混着一大锅土豆块和粉条炖成“挫鸡”,算是桌上的主菜。旁边还摆着一碟炒青菜、一碟腌芥菜疙瘩,以及一大盆掺了苞谷面的杂粮饭。
鸡腿上桌的时候,许沁眼疾手快,一筷子先给自己夹了一个,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大家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把鸡腿稳稳当当地放进了自己碗里。然后她又伸出筷子去夹第二个,动作自然得好像第二个也该是她的一样。
“宋焰,我给你也夹一个。”她笑眯眯地说。
但她的筷子还没碰到盘子,另一双筷子从斜刺里伸过来,不轻不重地一拨,把那只鸡腿截走了。
是路徽音。
她把那只鸡腿夹起来,手腕一转,稳稳当当地放进了张海侠碗里,“你腿不好,饭菜又没什么油水,这鸡腿你吃,也补补。”
许沁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后抿了抿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只鸡腿,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张海侠碗里的那只,表情有些微妙,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不太像高兴。1
有时候看许沁,真的很佩服孟宴臣,竟然会喜欢上这么个玩意儿,很难理解
张海侠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在路徽音将鸡腿夹给他时,他也只是轻轻皱了皱眉,然后什么都没说,很自然地把那只鸡腿又放进了她碗里。
路徽音微微蹙眉,正要把鸡腿还回去,就听见许沁轻轻“啊”了一声。
抬头看去,许沁正盯着自己碗里那个被她咬了一小口的鸡腿,苦着脸。
“怎么了?”宋焰问。
“这鸡腿又小做得又难吃。”许沁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真是的,就这还说好好招待我们。”
宋焰笑了笑,“这还不容易?”
话音落下,路徽音还以为他有什么好办法把难吃的鸡腿变得好吃,谁知就见他二话不说,直接伸手从许沁碗里,把那只鸡腿夹走了。
“沁沁,你不爱吃的东西,我来帮你解决。”
许沁愣了愣,看着自己碗里瞬间空出来的位置,下意识蹙了蹙眉:“可这样我一点肉也没有了啊。”
“沁沁,你最近不是说在减肥吗?而且刚刚在房间里,我看到你腰圈都胖了一圈了。”
“啊?我胖了?”许沁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惊慌,她低头捏了捏自己的腰侧,好像真的能捏出一把肉来似的,“真的吗?”
“我难道会骗你?”宋焰理直气壮,嗓门大得跟喇叭似的,“所以为了你能减肥成功,我才勉为其难帮把你不想吃的东西解决掉。听话,我是为你好。”
说完,他已经开动了。
那只白水鸡腿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牙口所到之处,肉和骨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离。他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的筋膜都嘬了出来,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桌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路徽音盯着宋焰的手,看着他把最后一根骨头上的最后一丝肉筋用牙齿刮干净,然后——
他把骨头扔进了许沁碗里。
“喏,别说我不考虑你,我还给你留了些,快吃吧。”
路徽音的目光落在那根骨头上。骨头光溜溜的,泛着湿漉漉的油光,骨节处还挂着几丝残肉,但那些残肉的量大概还不够喂饱一只蚂蚁。
不是,他有病吧?他留什么了?
路徽音和同样看着这一幕的夏如蓓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翻了个白眼。
可让她们没想到的是,许沁盯着那根骨头看了两秒,居然没有生气,反而歪了歪脑袋,嘴角慢慢翘起,然后把脑袋靠到了宋焰的肩窝上,声音甜腻腻的:“宋焰,你也太宠我了吧。”
那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反讽,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这下就连张海侠和阮澜烛都抬起头,朝她那边看了眼。阮澜烛轻啧了一声,没说话。3
这时候想楼哥,缺个嘴替啊
张海侠的目光在许沁和宋焰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便收回了视线,又给路徽音添了一筷子土豆,然后继续安静吃饭。
许沁和宋焰叽叽喳喳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路徽音看了看许沁碗里光溜溜的鸡腿骨,再低头看看自己碗里那只鸡腿,脑袋里转了半天,也没转明白。
是她太久没谈恋爱了?还是现在的恋爱方式已经进化到她没有下载更新包的程度了?
如果宋焰这行为都算宠,那张海侠的行为算什么?太太太宠吗?
她转头,目光落在一旁的张海侠身上。他正用筷子夹起杂粮饭里的苞谷粒,动作不紧不慢,优雅至极。
然后说不上是故意模仿还是纯粹黑色幽默,她突然开口:“董侠,你也太太宠我了吧!”1
用魔法对轰魔法吗
话音刚落,桌上几人握筷子的手齐齐一颤。
阮澜烛甚至微微偏过头,不轻不重地怼了一句:“董音,你脑子被狗啃了?”
几乎他说话的同时,旁边急促的咳声就没停下来过。
张海侠被呛得不轻,他一手撑着桌角,一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得耳根都泛了红。张海琪给他递了杯水,他接过断断续续抿了两三口,才压住了咳嗽,平复下来。
“阿音。”他抬起头看着路徽音,眼眶还带着咳出的微红,眼底写满了无奈,“别什么都乱学。”
路徽音乖乖“哦”了一声。其实她刚说完就后悔了,那句话从自己嘴里出来,怪恶心人的。
她又看向许沁和宋焰,许沁的脸已经阴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既有被模仿的不悦,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好像路徽音那句玩笑话把她一直当作珍宝的东西一下子变成了笑话。
路徽音皱了皱眉,收回视线,正对上阮澜烛的目光。还没等她开口,他已经移开了眼,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到夏如蓓身上。
“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你更蠢的。”阮澜烛说着,又啧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嘲讽谁。
夏如蓓闻言,筷子一搁,白眼翻出了新高度。
她没理阮澜烛,大概是太清楚跟他吵嘴讨不到便宜,所以她直接转头看向许沁,火力全开:
“小妹妹,你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不对,驴踢不出这效果,门也夹不出这水平,得是驴踢完再让门反复夹个百八十回,才能这么清奇。你男朋友不说帮你抢鸡腿就算了,还把你辛辛苦苦抢到的鸡腿又抢过去自己啃了,然后留给你一根光溜溜的骨头架子。就这,你说他宠你?他宠哪了?宠你舔他骨头上剩的口水吗?这可真是天大的宠啊,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识,原来宠就是用自己嘴巴把肉剃光,然后把骨头扔你碗里。这叫什么来着?哦,精神食粮,是吧?”
这一通话砸下来,整张桌子都安静了。
许沁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眼眶也跟着泛红。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但很快她就找到了反驳的底气:“你懂什么?只有感情亲密的人,才会和对方分享口水。”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宋焰,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依赖,“你说是吧?宋焰。”
“当然!”宋焰扬了扬他的下颚线,一脸理所当然,说完,他又恶狠狠地瞪了眼夏如蓓:“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夏如蓓气笑了,轻呵了声,阴阳怪气地拍了拍胸口:“哎呦,我好怕怕哦!”说完就朝着宋焰呸了一下,“小垃圾,你以为你是谁?还扒了我的皮?一对神经病!”
宋焰拍桌而起:“小娘皮的,你说什么呢?”
“说你神经病!怎么着,想打架?来啊!姑奶奶怕你啊?”夏如蓓也撸起袖子,腾地一下半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那架势一点都不输。
然后,一只手就按住了她的胳膊。
“吃饭。”
阮澜烛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但话落的瞬间,整个桌面的空气都凝了一瞬。
夏如蓓“哼”了一声,狠狠剜了宋焰一眼,到底还是坐了回去,鼓着腮帮子重新拿起筷子,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东西。”
阮澜烛这才抬起眼,慢悠悠地看向宋焰。
那一眼极淡,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不带情绪,不带威胁,甚至不带厌恶。
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他就收回了目光,端起碗,继续吃饭。从头到尾,他没有对宋焰说一个字。
苏明玉看得这一幕微微皱了皱眉,她有心想劝上两句,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实在没必要,咽了回去。
她太清楚许沁这种人了。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讲感情,你跟她讲感情,她跟你讲奉献,你跟她讲奉献,她又跟你讲你不懂爱。每一句都踩在逻辑的死角上,偏偏她自己还觉得自己占了理。
浪费时间。
有这个工夫,不如多吃两口菜。
张海琪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甚至除了给张海侠递水那回,其他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抬过一次,这一整出闹剧在她耳里仿佛不过是阵无关紧要的风。
很快,碗里见底,她放下了碗筷,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我吃饱了,诸位慢用。”
说完,张海琪起身离席,转身上了楼。
许沁看着周围这一幕幕,没有人站在她这边,连宋焰也只是吼了一句就继续埋头吃饭。她的眼眶越蓄越红,嘴唇抖了抖,最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扔,砸到碗上,发出乒里乓啷声。
“我也不吃了。”她猛地站起,声音带着哭腔,一边往楼上跑,一边抬手擦着眼泪,背影看起来又气又委屈。
“不是,她有病吧?发什么大小姐脾气呢?”夏如蓓瞠目结舌,又见宋焰依旧埋头一阵苦吃,“喂,你女朋友哭着跑了,你不追上去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