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蓓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阮澜烛嘴角微微弯了弯,“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这扇门的时间远没有这村子外貌看上去那么旧,至少应该八十年代末往后。第二——”
他收起一根手指,“这个村子本身就很有问题,而且问题一定和灵异事件有关。所以即便七八十年代,他们也敢顶风请道士。”
“灵异事件?”夏如蓓皱眉,又看了眼路徽音,目光移开,重新落到阮澜烛身上,“该不会又是和路佐子那扇门一样,有鬼吧?”
阮澜烛眼尾一弯:“你真聪明!”
夏如蓓白了他一眼,他还不如不夸呢。一想到又会遇见女鬼,夏如蓓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时,路徽音开口:“上一扇门,我拿到的线索是:配骨。”
“配骨?那是什么?”夏如蓓问。
阮澜烛解释说:“古代有种说法,未婚男女早逝对家族来说极为不吉利,亡魂在阴间会感到孤独和寂寞,难以轮回。所以为了安抚这些亡魂,让他们得以安息,家族长辈便会为他们举办冥婚。所以冥婚又称为阴婚、配骨、鬼婚等。”
阮澜烛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叹了口气:“不过封建时代,冥婚更多是种象征性的仪式活动,但后来却慢慢异化成了尸体交易,甚至催生出了一套完整的黑色产业链。在这样的市场里,很多年轻女性尸体成了抢手商品,价格高达数万甚至十余万元。”
“这也太过分了吧!死者为大,他们怎么能——”夏如蓓气愤道,但话还没说完就被路徽音的一声轻笑打断了。
路徽音看了她一眼,敛着眸,靠坐在张海侠轮椅扶手上,声音淡淡的:“过分?这才哪到哪?能用年轻女性尸体配婚的,都算是仁慈了。”
她的声音里说不出是嘲讽还是什么:“你知道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期货交易的现象么?而所谓期货交易,就是在年轻女性还活着时,就有中间人提前和家属洽谈‘预订’事宜,这些女性如果是病危之际也就算了,还有很多甚至很健康,却硬生生被人弄死配冥婚的。”
夏如蓓惊悚地瞪大了眼睛。
她向来不惮以最坏恶意来推测人心,但听到路徽音说的这些,她才发现自己终究还是太厚道了些。
活着的女子,竟也可以像田里的青苗一般,被人在契约上定了价,只等着成熟,不,是被连根拔起的那一天。她们的健康、呼吸、尚在跳动的心,在那一纸“预订”面前,不过是一桩买卖里尚待完成的交割手续。
夏如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喑哑着声音问道:“那些父母不管么?或者……他们怎么舍得?”
路徽音笑了笑,“你的父母一定很疼爱你。”
早在第一扇门里,路徽音就曾听夏如蓓和凌久时他们说起过她的家庭。夏如蓓家里并不富裕,以至于因为贫穷,她还和佐子一样,遭受过校园霸凌。
但从她刚刚的问题来看,虽然她的家里并不富裕,但她的父母一定很爱她,否则也养不出这般天真美好性子的她。
路徽音顿了顿,“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是疼爱孩子的,就像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听话懂事的。”
“这真是太荒谬了。如果他们相信鬼的存在,他们就不怕这样做,女儿鬼魂会回来找他们报复么?如果他们不相信鬼的存在,那为什么又要买卖尸体办冥婚呢?”夏如蓓顿了顿,想了许久,才想出一句话:“礼教吃人。”
路徽音摇了摇头:“我觉得你这话说的并不准确。”
夏如蓓抬眼看她。
路徽音接着说道:“很多时候,礼教并不亲自下口,它只消坐在那里,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自有人替它去咬,去嚼,去把那活生生的血肉咽下去,还要擦擦嘴说一句‘这也是为了她好’。”
“为了她好,所以要在她活着时,替她配一门阴亲。”
“为了她好,所以要让她在尚未断气时,就有了坟里的归宿。”
“为了她好,所以她的命可以折算成银钱,供家里的兄弟读书、娶妻、光宗耀祖。”
她停顿了下,换了个坐姿,朝着夏如蓓摊摊手,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你看,这世上的事,但凡挂上了‘为了你好’的招牌,便什么腌臜勾当都可以做得理直气壮了。”
夏如蓓听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路徽音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所以——”阮澜烛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这扇门里的那位门神,大约很可能就是一位被配骨的姑娘。”
“很可能。”张海侠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其他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村支书见到我们时的态度,与其说是客气,不如说是一种——”他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迫不及待,还有一种恐惧。”
“能让一个大男人产生恐惧,甚至不惜违背社会时代风气也要解决的事情,只能是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心虚的事情,至少不道德。”
路徽音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他……好像很怕我们在村里到处走动。”
“对。”张海侠点头,“他嘴上说着感谢我们到来,可从头到尾,没有主动介绍过村子里的情况,没有告诉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甚至连牧云道长的事也只提了那么一句。这不正常。”
阮澜烛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知青点楼前那片空地,泡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在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黑线。远处村子的方向,有几户人家已经升起了炊烟,灰白色的烟柱在暮色里慢慢升上去,被风吹散。
“你们注意到没有。”阮澜烛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从村口到知青点,一路上我们经过了不少人家,可那些人家——”他顿了顿,“门都是关着的。”
路徽音回忆了一下,确实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