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客被分手这件事,在张家内部没有激起一点水花。
大部分张家人只知道他们分开了。至于缘由,没人敢当面问张海客。私下里猜什么的都有,但有一桩倒是出奇的一致——这些人大多对这事儿,乐见其成。
在他们心里,路徽音是外族人,和张海客本就不般配。
张海客是海外张家这一代的领头人,分量在很多小张心里不亚于族长张起灵。族长是精神象征,而张海客才是那个真正管事的,真正带着他们往前走的人。所以他们中不少人盼着,他未来的另一半,即便不是麒麟女,至少也该是个有张家血脉的穷奇女。
再来,张海客一直忙于族务,冷落人家姑娘的事,大家也不是没看在眼里。只不过从前碍于张海客的面子,谁也不敢多嘴。如今路徽音主动提了分手,反倒让不少人松了口气,觉得这姑娘倒是通透。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路徽音这个人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在张家待了这么久,许多人还是觉得她像个影子,没什么存在感。
尽管她曾在营救族长的事上出过力,但张家内部一直有汪家人渗透,当初张海客为了保护她,便将她在那次行动中的作用隐了下来。
这就导致,除了少数几个亲近之人,其他小张们对她始终谈不上什么认同感。
不过,这些话没人敢当着张海客的面说,也没人敢当着张海楼的面说。
至于路徽音和张海侠,他们连这两人的面都很少见到,更别提当面说了。甚至对于张海侠,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张海楼的兄弟、张海琪的养子,小张们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张海琪和张海楼给他安排的身份,也不过是刚找回来的、流落在外的张家外家人,还是个残疾人,在张家就更没什么地位了。
但就算路徽音和张海侠知道了这些,大约也不会在意。两人在张家在乎的人本来就少,除了张海楼外,几乎没别人。张海侠倒是还多了个张海琪。
更别提他们又又又进门了,根本顾不上这些。
这次进门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晚上,路徽音刚服下喹硫平,困意还没上来,正靠在床头翻一本闲书。张海侠坐在轮椅里,离床不远,手里也捧着一本书,两人各看各的,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页的沙沙声。
然后,灯灭了。
黑暗来得又快又猛,紧接着,房间门缝下就传来了熟悉的白光和腐朽气息。
等到路徽音再睁开眼时,她已经出现在了一条土路上。
这条土路并不宽,勉强能并排走两个人。路面坑坑洼洼,铺着碎石子,走上去硌脚。两边是密密匝匝的泡桐和槐树,枝叶灰扑扑的,耷拉着,像很久没人打理。
路徽音皱了皱眉,下意识偏过头去寻找张海侠的身影。
他就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进门前看的那本书。
看见张海侠的一瞬间,路徽音松了一口气。
张海侠没说话,合上手里的书,搁在膝头,然后将轮椅往她的方向偏了偏。
路徽音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轮椅的把手,推着他往土路中间挪了挪,避开那片松软的边缘,随后目光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土路延伸出去,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片建筑的轮廓,像是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的规模,错落地分布在一座矮丘的南坡上。房子多是砖瓦房,灰砖黑瓦,也有几间土坯房夹杂其间,山墙上刷着白灰,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坯。有几面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标语,笔画残缺不全,认不出原先写的是什么。
村子周围是大片的农田,田里种的是冬小麦,这个时节刚返青,矮矮的、蔫蔫的,颜色发黄,瞧着营养不良。田埂上立着几根水泥电线杆,电线从杆顶垂下来,松松垮垮的,像几道没拉直的墨线。
“看上去,像是七八十年代的内陆。”路徽音蹙眉说了句。
话音刚落下,一阵声音从土路另一端的分叉口传来,由远及近,脚步杂沓。
路徽音推着轮椅转过身。
四个人正朝这边走来。两男两女,年纪各不相同。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身形清瘦,肩膀微微内收,带着点常年伏案留下的佝偻。
他戴着一副旧式的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眉眼舒展,眉峰微敛,瞧着有几分读书人的温和与固执。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熨烫得平整。
跟在他几步之后的,是个看上去事业有成的精英女性。大约三十岁出头,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颧骨微高,眉目间有股不怒自威的冷峻。
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腰背挺得笔直,走路时目光偶尔四处张望,眼神里带着一种克制的谨慎。
路徽音瞧着,她和前面那个男人的精神面貌都不像是一个时代出来的人。
缀在最后面的是一对关系亲密的少男少女,看上去大概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女孩一身名牌,家境看上去比她旁边一身非主流的男孩要好上太多。
而看两人一路说笑不停的模样,不像是来过门的,倒更像是来春游的。偶尔发出清脆的笑声,惹得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时不时皱眉回头说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