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客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张海侠那番话钉住了。
说什么?说他喜欢路徽音?可他连她有抑郁症都不知道。说不喜欢?那他凭什么站在这儿兴师问罪?
他忽然想起路徽音信里的那句话——「我喜欢的不是你,而是那个被我投射了太多想象的‘你’」
现在他才觉得,这句话不止是说她,也是在说他。
他连路徽音这个人都不曾真正了解。他喜欢的或许从来不是那个人,而是那种被人喜欢的感觉。
一个活了将近一百年的人,第一次被人这样热烈地、不带任何目的地喜欢。那种感觉太新鲜了,新鲜到他舍不得放手,甚至没想过彼此是否合适,就草率地画地为牢。
可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他的使命、他的责任、接受他把家族事业放第一位的人。而路徽音要的,是有人把她放在第一位。
他们不是不好。
是不合适。
沉默像水一样漫开来。
张海楼贴着墙根,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过了很久,张海客动了。他转过身,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雨还在下,从廊檐垂下来,像一道水帘,把前厅和外面的世界隔成两个天地。
“张海侠。”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雨声冲得有些模糊,“你要是让她难过——”
他没说完。
但张海侠听懂了。
“不会。”
张海客没再说话,抬脚走进雨里。
张海楼扒着门框,看着那个背影被雨幕一层层吞掉,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他拍了拍胸口,转头看向张海侠,“我还以为他要跟你拼命。”
张海侠摇了摇头:“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的?”
张海侠收回目光:“因为在他心里,张家很重要。”
说完,他推着轮椅往后庭去。
“你去哪?”张海楼在身后喊。
“去看她。”
张海楼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弯腰开始收拾前厅那一地狼藉。茶杯碎了好几个,桌椅也歪了,他边收拾边嘟囔:“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啊?”
嘟囔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等等。
张海客刚才是不是说,路徽音心里有了别人,然后第一个怀疑的是他?
张海楼深吸一口气吐出,然后继续弯腰捡碎片,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臭屁。
“……啧,我这张脸果然还是太招人了。长得好看真是麻烦,躺着都中枪。”
雨还在下。
张海侠推着轮椅穿过长长的走廊,雨水从廊檐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没有加快速度,轮椅碾过湿滑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路徽音的房间在内庭最深处。
他停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应声。他又敲了两下,依然没有回应。
张海侠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一道缝。
轮椅推进去。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路徽音蜷在沙发上,抱着一只靠枕,脸埋在靠枕里,像是睡着了。
张海侠没有出声。
他把轮椅停在沙发旁边,安静地坐着,看着她。
过了很久,路徽音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像是刚醒,看见张海侠时明显愣了一下,声音还带着几分喑哑:“你怎么来了?”
“张海客回来了。”
路徽音的手指蜷了一下,“你们打架了?”
“没有。”
“撒谎。”
张海侠沉默了一秒,“他以为那个人,是张海楼。所以,没有和我打架。”
哦,张海客和张海楼打架了。
路徽音没接这话,垂下眼,安静了几秒,忽然叫他的名字:“张海侠。”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张海客。怕别人说你……”
张海侠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她,“不怕。”
“为什么?”
“因为是你。如果是别人,我不会。”
路徽音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的酸涩:“抱歉,是我连累你难做了。”
张海侠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握住她贴在靠枕上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微微蜷着,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
路徽音没有躲。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张海侠没有松开,也没有说话,但默默把轮椅往沙发那边又挪近了几分。
“张海侠。”路徽音的声音从交叠的手掌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我好累。”
从紧张的门内出来,还没缓过劲,就被张海客近乎默认的回答和他马不停蹄赶去墨脱的事接连打击了一通。心情阴郁了几天,又被佐子劝去了医院,跟着丢了那么大一场丑,再利落了结和张海客分手的事——算下来,几乎没松下过。
真的好累。
路徽音闭上眼,脸无意识地蹭了蹭张海侠的手背,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点依赖的意味。
“张海侠,我想睡了。”
“睡吧。”
“你别走。”
“……不走。”
“你保证。”
“我保证。”
路徽音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蜷在沙发里,手里还攥着他的手。攥得不紧,却让人舍不得抽出来。
窗外的雨声渐渐远了,昏暗的房间里,张海侠没有开灯,也没有动,就那样静静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