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客回到香港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雨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整片天都撕碎。车子停在门口,他没撑伞,推开车门就走了进去。
张海楼正窝在前厅的太师椅里喝茶。
这雨下得他有些烦,正琢磨着事,就听见了动静。他抬起头,茶水还没咽下去,看见张海客一身水汽地走进来,愣了一瞬。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还要半个月——”
话没说完,一只拳头就到了眼前。
张海楼反应不慢,身体本能往后一仰,拳风擦着他的鼻尖过去,带起一阵风。他手里的茶杯没端稳,茶水泼了半杯,溅在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
“你发什么疯?”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人跟着蹿了起来。
张海客没说话,第二拳已经跟上。
这次张海楼没躲。他伸手接住了那只拳头,五指扣住张海客的指节,往旁边一拧。两人在前厅里过了几招,桌椅被撞得歪歪斜斜,茶壶茶杯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张海客!”张海楼吼了一嗓子,“你有病吧你?”
张海客停了手。
他站在一片狼藉里看着张海楼,眼神很平,平得发冷。那种冷不是怒,是更深处的东西,压在眼底。
“路徽音给我寄了分手信。”张海客开口。
张海楼一怔,随即瞪大眼睛:“所以你就回来打我?不是,她跟你分手,你打我算怎么回事?”
“那个人是不是你?”
“怎么可能是我,我——”张海楼忽然顿住了。
他突然想起来路徽音和张海客分手的原因了。
虾仔。
这和是他也差不多了啊。
张海楼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那点理直气壮瞬间垮了一半,眼神开始飘。
张海客看着他那副反应,眉头拧得更紧:“不是你是谁?”
张海楼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目光从张海客脸上移开,飘向前厅通往客厅的走廊方向。
张海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张海侠坐在轮椅上,出现在走廊尽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看见前厅的狼藉和浑身湿透的张海客,他停住了。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张海客看着他,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那种平静,那种不闪不避的目光,不是心虚的人该有的样子,是一个已经做好了准备、并且不打算退让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是你。”张海客说。
张海侠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安静地对上张海客那双眼睛。
“抱歉。”他说。
两个字,不辩解,不推诿,甚至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张海楼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喉结滚了滚。
“什么时候的事?”张海客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张海侠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灵境世界的南安号上。”他说,“或许更早。”
张海客冷笑了一声。
“你知道她是我的人。”
“知道。”
“你知道还——”
“在察觉到自己动心的时候,我就放弃了。”张海侠抬起头,打断了他,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没有说出口,打算就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她身边。你离开香港去墨脱之前,我一直是这个想法。”
张海客盯着他:“那后来为什么变了?”
张海侠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他安静地问了张海客一个问题:“你认真了解过她的过去和改变吗?你知道她一直有抑郁症吗?”
张海客皱了皱眉。
张海侠继续说道:“她自杀过,后来才成了和佐子姑娘一样的存在。在那之前,她只是个普通人,怕疼,心软。现在只因换了个环境,她就能毫不手软地杀人,中间连一丝不适应都没有,你觉得合理吗?”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张海客。
“人的本质没那么容易改变。心里有光的人重来一百次也学不会把命当草芥,骨子里懦弱的人重来一万次也成不了枭雄。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一个人忽然能无缝适应地狱,那不是变强了,是她的心先空了。杀人不是技能,是底线。越过底线不需要天赋,只需要心空。心要多崩溃麻木,才会毫无障碍接受命如草芥这种事?”
前厅里安静了。
雨声从外面涌进来,噼里啪啦的砸在人的耳膜上。
“普通人掉进地狱,得挣扎,得疼,得疯上好几次,才能勉强活下来。她把你当成了活命的绳子,可你却总是缺席这个位置。”张海侠顿了顿,“当然,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想告诉你——”
“张家人的骨子里都刻着霸道。有些东西、有些人,哪怕不喜欢,但只要是自己的,就圈在领地内,不许旁人染指。可你圈住了她,给了她一个‘自己人’的名头,却没有给过她‘自己人’该有的东西。”
张海侠低下头。
“张海客。”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不说爱,只说喜欢。你喜欢她吗?去掉所有价值,只剩她这个人,你还喜欢吗?”
前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连雨声都好像远了一些。
张海客没有回答。
张海侠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不尖锐,却像一面镜子,把张海客脸上每一丝犹豫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连这个问题都要想这么久。”张海侠说,“而我想都不用想。”
张海楼在一旁听着,偷偷吸了口气,识趣地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