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的夜落了又升,几番交替之间,远在香港,已是另一番光景。
香港与墨脱相距甚远,加上彼时两地往来远不如后世那般通畅便利,即便如张海客与张起灵这等体魄远超常人,单程一趟也需十日之期。
所以,当张海客陪着张起灵跋山涉水来到墨脱,又停留在墨脱喇嘛庙的这段时间里,香港那边,不仅张海侠重新拥有了实体,就连路徽音在之后几天里,面对着路佐子时常忧虑的眼神,最终也选择了再次去看医生。
张家人体质特殊。几年前,张海客找回一批流落在外的族人后,便专门开了家只为张家人服务的私人医院。院里的医生或多或少都与张家脱不开干系,或是张家人,或是张家与外族通婚所生的普通人。
也因此,路徽音前脚刚进医院,后脚消息就传到了张海琪那里。
“精神科?她怎么了!”
“Severe Depressive Episode,并伴有严重的人格解体特征。”
坐诊的医生叫张海鹤,张家本家人出身,早年间厌倦本家内斗,便跟张海琪一样,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被发配到了海外。
张海鹤和张海琪并不陌生,甚至说起来还有点渊源。
两人都出自张家本家的孤儿院,又是同岁,所以两人的名字也是由当时的张家教习从同一句诗里摘出来的——琪树遥相待,鸾鹤自相寻。
又等到了婚配的年纪,凭借两人同放过野,成绩又不相上下,血脉浓度更是相近的情况,若非两人都不愿听从族里安排,早早发配海外,被族里安排成一对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也正是因着这层缘故,张海鹤遇上路徽音的事,又恰巧知道她和张海琪有些来往,在联系不上张海客之后,便直接通知了张海琪这边,权当她是家属。
“说起来,张家有心理问题的人一抓一大把,几乎人人都有些,可跟这姑娘比起来……”张海鹤摇了摇头,啧了一声。
张海琪看了他一眼:“你在说你自己?”
她可不觉得自己有毛病。
顿了顿,没等张海鹤接话,她又问:“原因呢?”
张海鹤把报告推了过去:“很复杂。早期依恋创伤的可能性很大,人格解体特征的关键诱因就在这儿。但她戒备心重,再深的原因不肯配合。据她自己说,试过心理构建,也接受过专业紧急干预,都失败了。”
“都失败了?”
“高度计划性自杀意图,实施过,并依旧存在。”
张海琪掐了掐眉心:“她看上去……除了不爱社交,跟别人没什么区别。”
张海鹤摇头:“很多重度抑郁患者在决定自杀之后,反而会表现出一种异常的平静甚至轻松,这种‘好转’是假象,是最危险的信号。”
说着,张海鹤又从报告里抽出了一张纸,“有个问题,我有些好奇。她和张海客那小子感情怎么样?”
张海琪没吭声。
张海鹤指着纸上的一行字:“通过跟她交流,我发现她很擅长把情感寄托在某种虚构角色身上。心理学上,这叫parasocial relationship——拟社会关系。”
“而只有当一个人在现实中无法建立安全的情感联结时,才会转向虚构角色寻求情感慰藉。这是一种代偿机制,说明她的现实人际关系严重缺失。”
张海琪有些头疼:“你直接说怎么办吧。”
“循序渐进,让她多和人接触,可以先从她信任的一两个人开始,让她慢慢习惯‘被陪伴’这件事,而不是总想着‘把自己关起来’。”
“陪伴?张海客?”张海琪若有所思。
张海鹤疑惑看向她:“嗯?”
张海琪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按照张海鹤的说法,再结合先前从张海楼那里听来的事,张海琪隐约觉得,路徽音未必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她甚至足够清醒,也积极地想要自救,所以她才选中了张海客,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可惜了。
张海琪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没再说出口。
她看了眼时间,香港的夜还没彻底黑透。张海楼还在隔壁屋跟张海侠说话,声音压得低,偶尔漏出半句,是张海侠一贯不咸不淡的调子。张海琪没去听,转身便跟着张海鹤出了门。
张家的私人医院在九龙的一处旧楼里,外表看和普通诊所没什么区别,进门之后才知道别有洞天。张海琪到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一间病房亮着灯。
她没进去。
隔着门上那扇不大的玻璃窗,她看见了路徽音。
她半靠在床上,手边摊着一本书,没翻几页,神情也淡淡的,眼神说不上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她像是察觉了什么,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准确地转向门口。
隔着玻璃,她看见了张海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