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佐子没有再说话,就那么抱着她。
窗外的光从斜照变成直射,又从直射慢慢偏西,在客厅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路徽音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她从路佐子肩窝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佐子……”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路佐子没有急着回应,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路徽音脸上残留的泪痕后,才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路徽音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成功。她重新靠回沙发里,抱着靠枕,目光落在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外的风不大,但透过窗户缝隙吹进客厅时,还残存着昨晚雨后潮湿的凉意。
路徽音起身走到窗边,这才注意到屋外地上一层薄薄的湿痕。她伸手合上窗户,静静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卷起落叶又抛下。
隔了一会儿,路佐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徽音,我想和你说件事。”
路徽音转过身,看着她。
“徽音,我很担心你现在的状态。你现在连幻觉都快要出现了。”路佐子停了一拍,斟酌了下措辞,“你有没有想过……去看看医生?”
路徽音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声音有些发紧:“我没有产生幻觉。”
“你有。”路佐子没有退让,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脸上,“你在幻想一个人的出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的出现。原本这个人是张海客,可你发现他不符合后,又开始幻想另一个人出现取代他的存在。”
路徽音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攥紧了窗台的边缘。
路佐子叹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决定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最终她还是说了。
“你说你想要拥抱亲吻梦里的那个人,你想要找到他,拥有他。可我却觉得那个人不是别人,更像是意识深处的你自己。因为人心深处的渴望,往往最先映照出的是自己缺失的那一部分。”
路佐子说着,目光偏向窗外。
风还在吹,叶飞叶落间,像极了某种执念的起落——你以为风会一直带着你飞,可风终归有自己的方向。
路佐子转过身,面朝着路徽音,伸手握住她的手。路佐子的手有些微凉,但却握得很紧。
“徽音,这两天我也想了很多东西。我觉得你好像把张海客当成了一种药,一种治你心里那个病的药。”
路佐子蹙了蹙眉,“我不能说这样完全错,但人这一生,最怕的不是痛苦,而是把某个人错当成痛苦的解药。因为解药一旦失效,痛苦会加倍回来,还会多一种被辜负的错觉。”
就像……
她和江信鸿那样。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钟摆在墙上轻轻摆动,发出细密微弱的声响。
路徽音怔怔地看着路佐子,嘴唇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她想抽回手,但路佐子没放。
“徽音,张海客是个什么样的人,从认识他以来,我们都看得清楚。他心里装着他的家族、他的族长、他的那些责任和使命。爱情对他来说,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他不可能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你身上,这不是他的错,但也不是你的错。”
“可如果你把他当成药,你就需要他不断地、持续地、稳定地给你那种‘被放在第一位’的感觉,而他给不了。这不是他不懂爱,也不是你不懂爱,是两个不同形状的人,硬要嵌进同一个模子里,然后更柔软的那个人便感觉到了疼意。”
路佐子的目光落在路徽音脸上,那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
路徽音的睫毛颤了颤,别过脸去,不看她。
路佐子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伸手扳过她的下巴,强迫她转回来。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赌气的狠劲,可指尖触到路徽音皮肤的那刻,力道还是轻了。
“看着我,徽音。”路佐子说,声音不高,却不容拒绝。
路徽音被迫对上她的眼睛。
路佐子顺势抵上她的额头,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极致,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
“徽音,你和张海客之间存在的问题不是爱与不爱。爱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每个人对爱的定义和需求都不一样。有人需要陪伴,有人需要空间;有人需要热烈的表达,有人只需要安静的存在。这世上最深的孤独,不是你爱的人不爱你,而是你们明明都在努力,却始终在用对方听不懂的语言说着爱。”
路徽音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看着路佐子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佐子退开身,声音不急不缓:“徽音,你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个偶尔出现的、忙着处理家族事务的恋人,你需要的是一个能给你安全感的人,一个让你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在’的人。”
“这不是你太贪心,也不是你太脆弱。你只是生病了,而你需要治的是病,不是找一个替代的药。”
路徽音猛地抬起头,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些许干涩:“你是说……我不应该喜欢张海客?”
“不是不应该。”路佐子摇头,声音柔和下来,“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本身,从来没有‘不应该’。我只是想说,你先要分清楚,你喜欢的到底是那个人,还是那个人让你暂时忘记痛苦的感觉。这两者太容易混淆了,尤其是在人最脆弱的时候。”
路徽音抬起眼看她。
路佐子解释道:“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你不能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寄托和期待都放在一个人身上。一个人把自己的全部重量都压在另一个人身上,对双方都是一种消耗。你不是太重了,你是放错了地方。”
她握了握路徽音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徽音,你应该去看医生,先把心里的病治好。等你好起来了,再去看张海客。那时候如果你发现你还喜欢他,那才是真正的喜欢他——不是因为他能救你,而是因为你已经能自己站稳了,你依然想要走向他。现在的你,只是把他当成想象中的救赎,以为能获得快乐,实际上反而收获了更多的不快乐。”
路佐子停顿了一下,目光深远了一些,像是在看某个更远的地方。
“人这一辈子,终究是要学会和自己相处。所有的关系都是镜子,照出来的永远是你和自己之间的关系。你对自己温柔了,世界才会对你温柔。你把自己修好了,爱才会变得轻盈,而不是沉重。”
路徽音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既不像答应,也不像拒绝。
路佐子看着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反而像在逼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