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淹没视野的瞬间,再睁开眼,路徽音又回到了进门前的客厅里,餐桌上的饭菜还没有冷却,墙钟上的分针也才不紧不慢地滑过了四分之一圈。
一切和她进门前一模一样,除了桌边少了一个人,地上多了一具尸体。
张海侠出来后又恢复了灵体模样,路佐子也依旧坐在桌边。
“佐子,张海楼呢?”路徽音问。
“你们进门后,他就出去找张海客去了。”路佐子顿了顿,视线又飘向张海侠那边,带着几分探究,“你们这次在门里遇到什么了?怎么会带出一具尸体来,而且——”
她没说完,但另外两人都懂她的意思,只是谁也没有现在开口解释的打算。
路徽音心里盘算着,张海楼不在,等他过来了肯定要问同样的问题,到时一并解释,省得费两遍口舌。
至于张海侠,他从口袋里取出了门里阮澜烛递给他的牛皮纸条,递给了路徽音。
纸条已经有拆开看过的痕迹,路徽音接过来,一边展开一边随口道:“他倒是大方。算上上一扇门,两次了,都没跟我——”
声音戛然而止。
舒展的眉头骤然蹙紧。
“配骨?”
这个词,对不常翻旧书的人来说或许有些陌生,但路徽音恰好知道它的另一个名字:鬼婚,也叫阴婚。
通俗来说,就是为已逝之人寻找配偶并合葬,让他们在阴间结为夫妻。这种配阴婚一般有两种方式,最常见的是双方父母为已故儿女缔结婚姻,另一种则为活人一方以“鬼媒”身份嫁与亡者,强行活埋其中一方。
这也是诸多中式恐怖中“红嫁衣”故事的由来。
路徽音蹙着眉,指尖微微发凉。
路佐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那双幽沉的眼睛落在纸条上,安静地看了几秒,忽然轻叹了一声。
“世人多薄幸,待女子尤甚。下一扇门,怕又是哪个苦命姑娘的故事。”
她顿了顿,又想起曾经听过的一首打油诗——
“红嫁衣,黄纸钱,铜钱压指配黄泉。扮亲客,莫吃酒,吃了酒来莫回头。回了头,鬼拍手,拍手送你进坟头。”
话音落下,屋内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路徽音无端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纸条。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被推开了。
张海楼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张海客。两人的目光先在路徽音身上停了一瞬,紧接着便齐齐落到了地上那具尸体上。
“虾仔!”张海楼失声惊呼。
张海客此前并未见过张海侠。此刻,他也是头一次得见其真容。
那是一张极为清俊出尘的脸,眉骨舒展,鼻梁高挺。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轻阖,神态安然,像是睡着了一般。
“门内带出来的?”
来的路上,张海客听张海楼讲了不少关于门的事,一见眼下这情形,心里便有了大概的猜测。
路徽音三言两语交代了这次过门时发生的事。听她说完,张海楼和张海客同时皱起眉来。
沉默了几秒,张海客先开了口:“门内的世界,有时候会以已经发生的人的经历作为故事背景?”
他说着,目光转向张海楼。
张海楼想了想,看向路徽音,接着问道:“这扇门是虾仔陪你进去的,里面的故事背景是曾经我和虾仔经历过的事。那么,下一次,如果换一个人陪你进去呢?”
路徽音抬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扫:“你们想说什么?”
“第一扇门,佐子陪着你,是佐子过去的故事。第二扇门,虾仔陪着你,是虾仔过去的故事。以此规律类推,如果下一扇门,是族长陪你进去,那是不是...我们也能借这种情况,找回族长丢失的记忆?”
路徽音愣了一下。她抿了抿唇,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条,又抬头看了看张海楼和张海客。
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我下一扇门的线索是配骨。你们觉得那位张家族长的过去会和这个词纠缠到一起?难不成他被你们族里配过冥婚?”
张海客:“……”
张海楼:“……”
张家人常年和地底下的东西打交道,配骨这个词自然也不陌生。但要让张海客他们把这个词和张起灵摆到一起……虽然张家人有时候对他们族长确实有点不地道,但也没这么缺德。
“嗯,看来不是。”张海客面不改色地驳回了自己刚刚的猜测,随即话锋一转,“下一扇门,会是谁陪你进去?”
路徽音摇头。
“我也不知道。”她的语气很平淡,但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张海客那边偏了一瞬。
虽然只是一瞬,但张海客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眼神,也看懂了那个眼神。
他垂下眼,避开了她眼底那一点微弱的期待,话锋生硬地一转:“我明天就要出发,陪族长去墨脱。已经安排好了。如果有什么事……”他顿了一下,“可以找张海楼,或者张千军万马。”
路徽音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松开了。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张海客疑惑看向她。
“如果我和你的族长,同时掉进了水里,我和他都不会游泳,请问你先救谁?”
哦豁——
张海楼、张海侠、路佐子齐刷刷看向张海客。
他们也挺好奇的。
尤其是张海楼。
张海客这安排,有时候他都快以为路徽音是他女朋友了。陪族长去墨脱找记忆这种事,又不是非张海客不可,他也能去啊。偏偏张海客把他留下来,自己跟着跑了。
啧,这也就是仗着路徽音喜欢他,不然就这……
张海楼暗自摇摇头。
分分钟被甩的节奏啊。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张海客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但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路徽音说不清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伤心的,可好像也没那么伤心,甚至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落了地。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如同一艘摇晃了太久的船,忽然就静了下来。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她隐隐觉得这反应不太对,但她没有再往下想。
咬了咬唇,松开,路徽音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平静到连张海楼都微微皱了皱眉。
张海客看了她一眼。
“我——”
“张起灵怎么会想去墨脱?是想起来什么了么?”
她打断了他,话题转得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个问题从未存在过。
张海客的话卡在喉咙里。
默了默,到底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在格尔木疗养院时,族长被人喂下过一粒丹药,那药服下后,族长就失去了很多记忆,但他内心深处总感觉忘记了某个至关重要的人。这次去墨脱,就是因为他模糊记起了关于墨脱那里,那片藏海花田的片段。”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他刚刚被救出来没多久,眼下九门和汪家都在找他,尤其张启山那边……现在放他一个人去墨脱,我实在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