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货舱的缝隙，呜咽着，像是在替谁哭泣。
张海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路徽音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货舱门被推开，外头天光大亮，光线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竟天亮了么？”
张海侠推着轮椅进来，走在了最前面，身后跟着阮澜烛、凌久时和陈非三人。
阮澜烛三人的目光落到路徽音怀中的尸体上时，脚步同时一顿，随即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张海侠。
“两个你。”凌久时新奇的视线来回在张海侠和路徽音怀里打转，“所以你原本也是门里的？所以才会和路徽音认识么？你和....”
他视线停在路徽音怀里，“兄弟？”
“同位体。”阮澜烛突然开口。
凌久时转头看了他一眼。
张海侠没有否认，他看向路徽音，递出了之前那把钥匙，“时候不早了，该出去了。”
路徽音将怀里的尸体放到张海侠的膝上，随后摊开手，几人这才发现她手里还有一把钥匙。
“哪来的？”陈非问，“门神给的？”
路徽音点头。
凌久时忍不住插了一句：“那原来那把……”
“施君造的假钥匙。”
路徽音话音刚落，凌久时就忍不住蹙眉吐槽了一句：“他怎么和蒙钰一样，喜欢造假钥匙？”
阮澜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凌久时不再说话。
路徽音看向张海侠：“他呢？”
“在外头正抱着董小姐哭。”张海侠说着，视线低垂，看着怀里的另一个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她送给我的礼物。听上去，好像是让我把这具尸体也带出门，说是对我们有用。只是我还是不大明白。”
“门内可以带出门的东西都是很有用的道具，尤其是门神送给过门人的东西。”阮澜烛说着，探究的目光落在张海侠身上，停顿了一瞬，“只是我头一次听说道具是一具尸体的。”
张海侠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阮澜烛也不在意，唇角微微弯了弯，从口袋里取出一串手链，递到路徽音面前。
“这是什么？”
“黑曜石的信物。”
路徽音接过，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黑色的珠子，表面温润，内里隐约有细碎的闪光，被一根黑线串着，煞是好看。不过——
“为什么给我这个？”她抬眼看向阮澜烛，“你想邀请我加入黑曜石？”
阮澜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笃定的从容：“所以你要加入吗？”
路徽音没有直接答应，她收起手链：“如果下次还有机会进门并遇到你们的话。不过，即便加入了，我应该不会去到你们那，或许只有在门内，才会遇见。”
阮澜烛一点也不意外她的答案，笑了笑，点头。
“走吧。”张海侠打断两人。
路徽音点头，走到他身后，刚要帮他推轮椅，货舱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快速由远及近传来。
“虾仔！”
路徽音停下脚步。
是张海楼。
他几乎是跌撞着冲进货舱的，衣摆带起一阵风，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皮肤上。他跑得太急，在门槛处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路徽音低头看向张海侠：“要和他告别吗？”
张海侠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声音也淡淡的：“我不是他认识的他，他也不是我认识的他。”
话有些绕，但路徽音听懂了。
再相同，门内和门外的张海楼、张海侠也是两个人，不该把他们混淆。
张海侠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膝上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声音低了几分：“不过，或许他想再见见他。”
话音刚落，张海楼已经到了跟前。
他没有看张海侠，目光死死地、近乎贪婪地落在那具尸体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虾仔。”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两个字。
他没有再说下去。
忽然，他蹲下身，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那具冰冷的身体，连带着轮椅上的张海侠也一起被他圈进了怀里，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两个人都揉进骨头里。
他的肩膀在抖。
从细微的颤动变成剧烈的起伏，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声音，不是哭，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折断时发出的声响。
张海楼垂眸看着他，目光很静。过了几秒，他忽然伸出手，在张海楼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张海楼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慢慢抬起头，视线终于从尸体上移开，落到张海侠的脸上。那张脸和怀里的这张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活人气，眼睛里有光。
他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可以留下来么？”
“你应该明白，我不是你的他。”张海侠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而且，门外还有我认识的那个张海楼在等我。”
张海楼眼底那点残存的微弱的光，一下子灭了，像有人在他胸口最软的地方拧了一把。
“我们该走了。”张海侠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身后的路徽音。
路徽音暗叹一声，刚推动轮椅，张海楼的手就猛地伸过来，死死扣住了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以为我能看到他的，至少能和他说说话，就像你一样。”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真的，我突然有些嫉妒那个我了。”
张海楼抬起眼，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角却扯出一个笑来，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的视线从张海侠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回那具安静的尸体上，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凭什么他还能拥有那些，而我却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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