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了355号房间,路徽音推着张海侠,张海楼跟在一旁。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轮椅碾过地毯的沙沙声。3
作者大大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走到357号房门口,路徽音掏出钥匙,开了门,把张海侠推进去。张海楼跟在后面,随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没开灯,只从舷窗漏进来一片月光。海面平着,月光碎成一片银鳞,随着船身轻轻地晃。
张海楼倚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视线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走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海侠脸上。
“说吧。这些都是怎么回事?”
张海侠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像在看那片碎掉的月光。沉默了几秒,才开口:“1919年夏,我死于马六甲长街,后尸体被人运上南安号。三天后,张海楼在南安号船上货舱发现我的尸体,并带回厦门安葬。”
张海侠一开口,张海楼的眼睛就骤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敛下眼皮,把情绪压下去。
张海侠继续说:“杀我的人,和1916年在盘花海礁打捞明朝瘟疫船的人是同一批,他们都是桂西军阀,一个叫莫云高的人派来的,目的就是围剿张家人,也就是干娘张海琪家族的人,以及张家外派特务。我、张海楼,还有很多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张家人,都是。”
张海楼指节微微收紧:“那现在你是怎么回事?还有她……”
他的目光移到路徽音身上。
路徽音对上他的视线:“你玩过真人杀游戏吗?”
张海楼蹙眉。
路徽音接着说道:“我和另一个你是在另一场真人杀游戏里认识的。按照那个张海楼的时间线算,因为盘花海礁事件,海外南洋张家这一支在1919年后,只剩下张海楼和张海琪两人,所以在20世纪30年代中期,张海琪带着张海楼并入了海外香港张家这一支,认识了港城张家这一脉的掌权人张海客。”
她顿了顿。
“张家分本家和外家。外家又分很多支脉,南洋张家和香港张家就是其中两支。张海客小时候跟张家族长张起灵一起放过野,张起灵救过他,所以张海客对族长的感情一直不浅。”
“60年代初,张起灵被人秘密囚禁格尔木疗养院,做人体实验。之后,张海客便多次派人前往营救。可惜派去的张家人次次肉包子打狗似的折戟沉沙。直到1977年,海外张家最后一次计划营救族长,张海客和张海楼一同前往。在路上,张海楼意外进入了一个次空间,灵境世界,也就是我前面说的真人杀游戏。”
“所以……”张海楼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们说的门、钥匙,还有门神——”
“你可以理解为,门神就是真人杀游戏里面的大BOSS。玩家如果在游戏里死了,回到现实也会死。所以他们必须在游戏里找到钥匙,活着打开门,走出去。而灵境世界的游戏,背景多半是一些奇闻轶事,或者流传下来的传说。”
说到这里,路徽音停下了话,像是在给张海楼消化的时间。
过了几秒,张海楼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讽刺,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秒。
“所以你是想说,我不是真的张海楼,而是一个特殊一点的游戏里的……NPC?”
路徽音没有直接否认或肯定。她敛了敛眸,声音有些淡:“我以为张家人接触了那么多诡异奇事,应该不难理解这些。毕竟我认识的那个张海楼,在知道这些后,也很快接受了这一切。”
“接受?”
张海楼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咀嚼什么奇怪的东西。他垂着头,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半晌,他抬起脸。
“我应该接受吗?”张海楼反问,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但很快,一声讥笑从他嘴边溢出来。
“我应该接受,我是个什么都不是的游戏NPC?我应该接受,我活了三十多年,到头来全是假的?我应该接受,我的兄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死了——他死了,而我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他就坐在那儿,还能跟我说话?”
声音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张海楼忽然又轻嗤一声,随后猛地闭上嘴,狠狠咬住后槽牙,下颌绷出凌厉的线。
慢慢地,他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像是强压着什么,手指颤抖得厉害。
“我他妈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要我接受?”
话音落下,眼眶里那点红终于漫开,洇在眼尾。
他猛地转身抬脚,一脚踹在茶几上。
“哐当——”
茶几被他踹得翻倒在地,滚了两圈,撞在墙边才停住。
张海楼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是刚和人打了一场。
过了几秒,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步子很快,快到有些踉跄。他伸手去拉门,手搭上门把的那一瞬间,动作又停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们。忽然,他曲肘伏在门上,额头抵在手臂上。
他的肩膀在抖。
很轻的抖,像是不想让人发现。
渐渐地,一阵压抑克制的呜咽从那边传来,闷闷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拼命往喉咙里压。
“张海楼。”张海侠开口,声音很轻。
张海楼没理会。
“盐仔。”他又喊了一声,这次称呼也变得亲昵了许多。
原本埋头伏在门上的张海楼闻言,肩膀明显一僵。旋即他猛地转身,疾步到张海侠跟前,站定时却只堪堪低头看他,下一刻便俯下身,将人紧紧箍进怀里。
这下,他哭得更大声了。
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张海侠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顿了顿,终究还是落下去。他轻轻拍着张海楼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过了许久,那哭声才渐渐歇了。
随后,一块帕子就递到了张海楼眼底。
张海楼眼尾还挂着水渍,顺着那只手往上瞧,正对上路徽音的脸,他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似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在,随后倏地起身,放开张海侠,接过帕子,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把,然后肩膀一塌,往旁边的沙发里一跌,整个人陷了进去。
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风筝。
路徽音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张海楼看了她一眼,随后猛地一扭头,转向了另一边。
路徽音:“……”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张海楼还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她转头看向自己推着轮椅过来的张海侠,视线交汇的一瞬,路徽音刚要给他让开位置,耳边张海楼的声音就再次响起:“你俩又是怎么回事?”
那语气已经稳了下来,只是还带着点哭过的沙哑,像是在极力证明自己已经缓过来了。
“什么怎么回事?”路徽音问道。
张海楼目光在她和张海侠之间来回一扫,眼底那点残余的水光褪去,换上了张家人惯有的锐利:“虾仔不是一个容易交付别人信任和对别人心软的人,可我瞧着他对你倒是放心得很。你是怎么做到的?”
路徽音淡淡“哦”了一声:“你说这个?那是因为另一个你。我本来已经死了,谁知道一睁眼又变成真人杀游戏里的阿飘了,还遇到了另一个你,接着我就跟你回家了,没想到出了游戏,我就有了实体。”
她顿了顿,“我觉得你应该对自己的性格有清晰的了解。有我这么个例子在,你觉得你会不想再见见张海侠?万一他也可以呢?”
张海楼点点头,以他的性格确实会如此,只是——
“你们怎么做到的?”
起死回生这种事,他也只在话本子里看到过。难不成他们口中的张家当真这么厉害,连复活死人都可以做到?
路徽音也算了解张海楼,对方眼睛一转,她对他的心思也能猜到个七八分。
随即,她开口道:“世界上很多事,人类根本没有办法解释清楚。就像张家世代守护的那个秘密,就像我的存在,也像张海侠的存在。”
路徽音顿了顿,手指指了下张海侠,“我们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去挖了他的坟,原本想着烧了他的骨灰做成钻戒,给另一个你带着,也算是个惦念。谁知道刚到火葬场,他的魂儿就出现了。等到进入这扇门,他也不知道怎么,就有了实体。”
张海楼嘴角抽了抽,目光落到张海侠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有血有肉有温度。
他眯了眯眼,指节抵着下巴,半晌没吭声。
他们真不是在驴他么?这些话听着就像在编故事。
“是真的,虽然很匪夷所思。”张海侠开口。
张海楼皱了皱眉,“所以这世上真有鬼?”
路徽音瞥了他一眼:“哟,原来你还是个坚定的科学唯物主义嘞!”
她啧啧两声,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上下打量着张海楼:“张家人还有唯物派,也是奇了。”
话音刚落下,张海侠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闹,一会哭了又不好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