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徽音回到房间时,张海侠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海面出神。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沾血了。”他从马甲口袋里抽出手帕递过去。
路徽音低头,这才发现裤脚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她微微一蹙眉,走过去接过手帕,又回到茶几边,蘸了点水蹲下身擦。
“遇到点麻烦。应该是莫云高的人。以为我是张家人,要杀我。”
张海侠眉头动了动,视线落在她脸上,顿了片刻。
“解决了?”
“嗯。”
她看了眼沾了血的手帕,迟疑片刻,又看向张海侠,见他摇头,才将手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继续说道:“佐子的技能,在这扇门里我还能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凌久时和阮澜烛看见了。”
张海侠的眉头这回真正皱了起来,“他们认出你了?”
“阮澜烛认出来的。”路徽音在沙发上坐下,往后一靠,头歪在沙发靠背上,“不过他们没为难我,就是问了几句。”
“问什么?”
“问我是门神怎么会变成过门人。对了,他们在船上看到张海楼了,但船上的张海楼不认识他们。”
张海侠推着轮椅过来,路徽音侧头看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递了过去:“这是我在水手宿舍发现的东西。”
张海侠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神色顿住。
“怎么了?”路徽音问。
他把纸币摊开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几秒。
“上面这个女人……”他声音沉下去,“我认识。”
路徽音看他。
“她就是在长街上,假扮成张海娇,杀了我的人。”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去。
窗外没剩多少光了,海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航标灯一闪一闪。
张海侠垂着眼,目光落在纸币上那张脸上。他记得太清楚了,就是那样一张脸,笑着撕开人皮面具,一刀捅穿他的身体。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想那个场景了,但此刻看到这张脸,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到七点了。”
路徽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六点五十八。
但她没有动,目光落回他脸上。
“你在难过。”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张海侠微微一怔,随即别开眼:“没有。”
路徽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却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掩饰。
张海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说什么,就见她忽然站起身,朝他走过来。
然后,她在轮椅前蹲了下来。
这个角度,她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张海侠。”她喊他名字的声音很轻,“你是想起那天的事了吗?”
张海侠垂眸看着她。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能看清她眼底映着的自己的影子。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不忍,又像是懂得。
他没回答,喉结却微微动了一下。
“我见过那种眼神。在镜子里。”
路徽音顿了顿,弯了弯唇角,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反倒带着一点涩:“以前生病时,我每一次照镜子也是这种眼神。所以我懂,不是懂你经历了什么,是懂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窗外海浪声一下一下。
张海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马甲内衬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拿在手里,也只有巴掌那么长。
路徽音接过来,抽出刀身,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哪来的?”
“以前张海楼送给我防身用的。”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我如今这副模样,在这船上,你比我更用得着它。”
“那你怎么办?”路徽音问。
张海侠笑了笑:“我们的目的不是查案,是找到钥匙和门出去。所以只要我乖乖留在房间里,不触犯禁忌条件,就不会出事。何况……”
他顿了顿,“路徽音,我本来就已经死了。只是到了这个奇怪的次世界,才变得像个活人。所以死不死的,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路徽音知道不是。
她蹲在那里,仰头看了他几秒,忽然站起来。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俯下身,手臂绕过他的肩膀,将他轻轻抱住。
张海侠僵住了。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发顶,身上带着一点凉意,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没说话,只是这样安静地抱着他。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几秒,也许是过了很久,张海侠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他没有回抱她,但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她这样抱着。
很奇怪的感觉。
张海楼和张海琪从来不这样抱人。
小时候,张海琪惯爱拎着他和张海楼的后衣领。再大点,她便常敲他们脑门。张海楼倒是时常和他勾肩搭背,但嘴巴从不闲着,根本不给他安静的时刻。
而这种拥抱,太陌生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张海侠。”她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他想抬头,但一转头,才发现她的脸离得这样近。他顿住了,没有动。
“路徽音。”他开口。
“我们是朋友。”路徽音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
她松开手,站直身,低头看着他。他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眉间却有一道浅浅的褶皱。
迟疑了下,路徽音抬起手,指腹轻轻按上那道褶皱,慢慢地抚平。随后刚要收回手,手腕突然被张海侠握住。
但也只是握了一瞬。
几乎是在碰到她的那一刻,他就松开了,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
路徽音愣了一下,没太在意,只当他是不习惯被人触碰。她笑了笑,将匕首放回他的掌心。
“张海侠,不要把自己的安危看得太轻,命看得太轻。你也应该好好保重自己才对。”
她眉眼一弯,俯身,伸手曲起食指,轻轻刮了下他的鼻梁。
“失而复得又复失,才是最令人痛苦的。如果你在门里出了事,张海楼肯定又要哭了。”
张海侠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有很淡的茫然。
他总觉得她在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哄,不过,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做过。
就算是张海琪,也没有。张家人的关怀,向来不会这么明显地表达出来。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把匕首。刀柄上还残留着她握过的温度,很淡,淡得几乎感觉不到。
“不早了,休息吧。”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路徽音点点头,走回床边躺下。张海侠依旧坐在轮椅上,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路徽音的呼吸变得平稳,他才推动轮椅,缓缓靠近床边。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很静。片刻后,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
只是一触,便收回了手。
他垂着眼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再看她,也没有立刻离开。许久,他才推着轮椅回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海面。
夜里的海水是墨色的,看不见浪,只能听见船身破开波涛时沉闷的声响。
他屈肘撑在扶手上,微眯着眼,像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