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上下打量了眼路徽音,那眼神,看似什么都没说,实则什么都说得明明白白。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难道很差吗?”路徽音咬牙切齿地瞪向张海楼。
谁知后者当即朝她翻了个白眼,哼哼道:“你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没数嘛?”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和他玩得来、聊得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张海楼这话本是随口一怼,但架不住路徽音如今身份不同了。现在的她可是有男朋友的人!
所以她一转头,就扑进了张海客的怀里,整张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故意捏出来的委屈调调:“男朋友,他欺负我。”
话音刚落,张海楼的声音就从她背后响起,带着几分嫌弃:“路徽音,你都多大了,还来告状这套?”
路徽音转头,毫不客气地冲他“哕”了一声,随即又迅速埋首回张海客怀里,一只手背过去指向身后,声音愈发委屈:“男朋友,张海楼还凶我。”
张海客垂眸,目光落在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她撒娇的声音还响在耳边,像只往人怀里拱的猫——还是那种知道自己被纵容着、所以格外无法无天的猫。
张海客又抬起眼,淡淡扫了一眼对面的张海楼。
那一眼很平,没什么情绪,甚至称得上平静,但张海楼莫名就觉得后脖颈一凉。
他在张家混了这么多年,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张家人看人从来不用瞪的,他们只是看着你,你就知道自己该闭嘴了。
最终张海客收回视线,手臂不着痕迹地将路徽音往怀里带了带,又堪堪停住,留出一线若有若无的距离。
随后微微侧首,凑近她耳畔,顺着她先前的话往下接,语气里甚至还带了点认真的意味:“那你想要我怎么帮你?再揍他一顿?”
那嗓音沉沉的,像醇酒,明明是在问,却问得人耳根子发软。
路徽音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但她惯来会顺梯爬,所以她只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就双手捂在胸口,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张海客:“我被张海楼伤到心了,需要男朋友一个亲亲才可以治愈。”
张海客:“……”
他眸光微动,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
视线在她那张因期待而微微泛红的小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她捂在胸前的手,最后落在她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上。
——这丫头,真不知害臊。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却只是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手臂依然稳稳地揽着她,既没有更进一步,也没有松开,只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的笑意,低声道了句:“胡闹。”3
男主真的不能是张海客吗?谁懂“胡闹”两个字从张海客低音炮话里说出来的含量啊,这种年长者的无限包容
那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是纵容还是拒绝,却偏偏让周遭的空气都跟着稠了几分。
一旁的张海楼:“…………”
他白眼快翻到后脑勺了。
他就不该在这儿。
就在此时,一声极轻的咳嗽打破了这暧昧的僵局。
“咳。”
那声音轻得像试探,又像是不小心没忍住。
路徽音一愣,随即从张海客怀里扭过头,循声望去。
“张海侠?”
这三个字一出,张海客眉心跳了一下,倏地低头看向她,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空无一人。
他蹙了蹙眉,转头看向张海楼,只见后者原本翻着白眼的脸一瞬间僵住,眼眶又迅速泛红。
张海客了然。
嗯,看来不止他看不见。
她还真是特殊。
想到这儿,张海客重新看向路徽音,声音也恢复了平静,只不过眉间还皱着,“我听海岳说,你和张海楼去挖了张海侠的坟……”
他又朝路徽音方才瞧的方向看了一眼,“所以你们是当着当事人……也不对,是当事鬼的面,去挖人家的坟?”
该不会张海侠的魂儿是被他们气出来的吧?
路徽音回过头,抬手轻轻按在他眉心,顺着那道蹙起的褶皱缓缓抚平。
“别皱着眉。难看。”
张海客微微一怔,眉心那道褶皱便不自觉松开了。
路徽音这才收回手,解释道:“本来我想着佐子也孤孤单单的,就想给她也找个伴儿。谁知道找来找去,都没找到合适的。然后就想到了张海侠……”
“那带着张海侠的尸骨来火葬场又是怎么回事?”张海客问。
路徽音抬手指着张海楼,“我们在张海侠的坟上没有见到他的魂儿,就想着佐子或许只是个特例。然后张海楼就坐在那,哭得可伤心了,又和我絮絮叨叨了不少他和张海侠的事儿。”
她顿了顿,“我以前听说过,人死后,骨质烧成骨灰,可以提炼出钻石,再把钻石制成钻戒,随身带着。于张海楼而言,未尝不是种慰藉,就像张海侠一直陪在他身边一样。”
“然后她就在这里看到了虾仔的魂儿。”张海楼接过话,“可惜我没看见,但我不甘心,便想寻着她的痕迹,去触碰虾仔,谁知道……”
张海楼低头苦笑一声。
缓了缓,他话里带上了几分解释:“我和你一样,感知不到他的存在,最终跌在了路徽音的身上。也就有了你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张海楼眼角的泪又悄没声儿地滚了下来。
空气静默片刻。
忽然,路徽音抬头看向张海侠的方向,像在倾听什么。片刻后,她转回头,望向张海楼。
“张海侠让我转述你,他说他不怪你,当年是他自己的选择。还有……”她停顿了一下,“他说你哭起来真的很丑,叫你别哭了。”
后半句一出,张海楼的眼泪还没干透,就硬生生卡在了半道上。他愣了一瞬,下意识想扭头去看那个方向,脖子却像生了锈,转到一半就僵住了。
“……虾仔真这么说?”他嗓子还哑着,眼眶红得像兔子,却硬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怎么还是这么损……”
话没说完,话音就吞回了喉咙里。他低下头,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力道大得像要把那张脸皮搓下来。手指蹭过镜片,蹭花了,他也懒得管。
张海客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路徽音也没再说话,只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张海楼才把那只手放下,眼睛不知道盯着地上的哪块砖,忽然轻嗤了一声。
“还是这么损。”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回语气里带上了点他惯常的那种不着调,“行吧,还是那个味儿,没变。”
说着抬起头,对着张海侠的方向扬起下巴,努力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儿,可声音还没完全稳下来:“我说,你就不能夸我两句?我都哭成这样了,你——”
他顿了顿,喉咙动了动,后半句忽然拐了个弯,变成了小声的嘟囔,“算了,你夸我我可能更不习惯。”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上的雾气还没散尽,他就那么透过花了的玻璃,继续盯着那个他什么也看不见的方向。
一旁的张海客看着这一幕,收回视线,垂眸看向怀里的路徽音,声音压低了:“所以……”他的目光又朝她方才瞧的方向扫了一眼,“你真的能看到张海侠?”
路徽音点头。
“为什么我们都看不到?”
这个问题,路徽音被问了太多次了。路佐子问过,张海楼问过,张海侠也问过,现在张海客又问了一次。
可路徽音是真的不知道。
最终,她叹了口气,回道:“兴许我也不算个人吧。毕竟,我也真真切切死过一回。”
“可你现在分明有心跳,也有温度。”张海客握住她的手腕,奇长的两根手指按在她的脉搏处。
虽说跳得比常人弱些,可确实是活人的脉。
路徽音没接话,又往张海侠那边瞧了一眼。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始终落在张海楼身上。
张海楼在那片虚空前站得笔直,像根竹竿戳在那儿,嘴上还在那儿絮絮叨叨:“……你也是,跟回来干嘛?那边多清净,回来还得听我念叨……不过我告诉你,徽音那姑娘不错,你俩应该能处得来,就是张海客心眼有点小,你和她相处要多注意点,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张海客也看不见你……”
张海侠就那么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很多年前那样,沉默地、长久地注视。
最终,路徽音挣脱开张海客的手,来到张海侠面前。
张海侠收回视线,抬头看她。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走近,眼神里带着点打量,又带着点生人勿近的距离。
“你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吗?”路徽音在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
张海侠没立刻回答。他偏过头,又看了张海楼一眼,那家伙正背对着这边,肩膀还一耸一耸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偷偷抹眼泪。
张海侠收回目光,喉结动了动:“他……过得怎么样?”
路徽音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张海楼,又转回来:“你刚才不是都看见了?嘴还是那么欠,哭起来还是那么丑。”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但他在你坟前坐了一下午,说的话可多了。”
她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张海楼他……很想你。”
张海侠没接话,垂下眼,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路徽音看着他,又问了一遍:“所以,要回去吗?”
“回去做什么?”张海侠抬起头,“他们都看不见我。盐仔那性子,要是知道他身边跟着个看得见摸不着的我,他能把自己折腾死。”
“那你就看着他把自己折腾死?”路徽音反问。
张海侠一怔,没说话,眼神却暗了暗。
“他看不见你,但你可以在。”路徽音放缓了语气,“他难受时,你陪着。他犯浑时,你看着。他要是又干出什么蠢事——”
“至少你能在旁边骂他两句。”
她顿了顿,“而且在张家,除了我,应该还有一个人可以看到你。也不对,她和你一样。”
“佐子?”张海侠猜出了路徽音话里指向的那人。
路徽音笑着点头:“她全名叫路佐子,是我和张海楼共同的朋友。不过从来到这里后,张海楼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她叹了口气,“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就是只有我看见她,有时候,她太孤单了,尽管她自己不觉得。她待我也极好,所以我也想让她更快乐些。在我顾及不到她的时候,有另一个人可以陪在她身边。”
路徽音看着他,“张海楼和张海琪都在。如果你和我们一起回去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沟通。张海楼很想你,张海琪也是。”
张海侠又扭头看向张海楼。
张海楼这会儿正别着脸,假装在研究什么,可那背影绷得紧紧的,肩线都僵着。张海侠看着他,忽然轻轻“啧”了一声。
“还是那么丑。”他收回视线,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看向路徽音开口道:“我跟你们回去。”
路徽音眼睛亮了一下,“好。”
张海楼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眼眶还是红的,眼神在路徽音周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空处。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对着哪儿说。
路徽音看着他那样儿,往旁边让了让:“他就在这儿。”
张海楼的视线立刻移过去,盯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气,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最后蹦出一句:“……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在看着我,但你……你别看我,我现在肯定丑死了。”
说完他自己先别过脸去。
空气里似乎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路徽音看见张海侠偏过头去,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