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客怔住了,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涟漪荡过心口。
张起灵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视线在二人之间短暂停留,最终落回张巧嘴脸上。那深潭般的眸底,似有一丝极淡的思量掠过。
“生死循环,并非长生。‘终极’只是让一切在门内陷入了无解的轮回。张家人世代守门,也并非为了掌控它,而是为了隔绝,防止它的规则扩散到外界,扰乱秩序。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张海客身上,“他是张家人。”
所以张海客短命吗?
张起灵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说张家人短命的。
“张家人就不算短命了吗?”张巧嘴迎上他的目光,“和普通人相比,确实漫长。可若与真正的长生种相较,也不过蜉蝣一瞬罢了。至于‘终极’能否指向长生……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既然它能令接触到的活物不断复制成真,说明其本身便蕴含着某种超越常理的‘生命规则’。如果能破解它的核心,或许就能找到调整生命形态、延长甚至稳定生命的方法。”
不然,张天羽这几十年来为何终日抱着那块炼化的长沙镜像陨石研究?难道真是闲来无事么?不过是为了破解核心,找出延长张海侠寿命的可能罢了。
张起灵再度沉默。
他看向张巧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沉的考量。半晌,才重新开口:“门内规则极不稳定,且异常凶险。历代张家人也只敢隔着特制手套,从陨石上谨慎磨下少许粉末带出使用……”
“那就更需要进去了。”
张巧嘴打断他,眼中光芒灼人。
“正因为危险,正因为未知,才说明那里藏着常规途径永远无法触及的答案。族长,你守了它那么多年,亲眼见过门内种种诡谲,难道就从未想过彻底终结这个?”
张起灵:……他想过吗?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或许在漫长孤寂的守门岁月里,某些念头也曾如幽火般,在意识的边缘一闪而过。
最终,他极轻地颔首。
转过身,面向古楼深处那条更显幽暗的通道。尽头处,是一间只有历代张家族长才可以踏入的密室。
“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
密室。
门轴转动,发出滞涩的低吟。微光从渐开的门缝挤入,像怯懦的探询者,勉强勾勒出室内森然的轮廓。
抬眼望去,四壁都是嵌入岩体的厚重木架,架上整齐而沉默地陈列着无数书卷,从竹简到丝帛卷轴,再到线装牛皮纸册,时光在这里被压缩成不同形态的载体。
也是通过这些记载,张巧嘴才真正窥见了许多张家人自己都不知道的秘辛。
原来,青铜门后除了陨石,还有无数因陨石之力而无限复制存在的怪物。它们是最早发现陨石的张家人,在狂热探求其奥秘的过程中,亲手创造出的实验产物。这些怪物最初或仅是寻常人与长寿走兽,但因实验结果远未达预期,实验者的手段渐趋极端。
他们开始将人与兽的残躯缝合,试图糅合两者的特质,造出更强韧、更持久、更接近“完美”的“存在”。甚至为验证活物吞服陨石粉末是否可藉由无限复制达成“长生”,早期的张家人将自身也投入了这场豪赌。
然而他们随后就发现,虽然这个想法确实能实现,但陨石本身带着天外病毒,服食者在获得近乎不灭的复制之能同时,神智也会被病毒感染,异化为丧失理性、只余复制与杀戮本能的癫狂存在。
但这个时候,怪物已呈泛滥之势。它们杀之不尽、斩之不绝,清剿一批,旋即又在陨石的影响下复制衍生出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循环往复,无穷无尽,如同附骨之疽。
于是,无奈之下,张家的祖先倾尽人力物力,修筑起那道隔绝内外的青铜巨门,将陨石和那些怪物全部关进了门里,并定下族规,定期遣人入内值守,兼而清剿部分怪物,以控其数。
与此同时,他们也未曾放弃利用陨石的力量。他们依据“活物触石即复制”的特性,取陨石微粉,结合代代完善的秘法,造出了与本体几乎无异的张家人“复制体”。又以藏海花的特殊药性,使复制体陷入近乎永恒的假死状态,封存于古楼棺椁之中,成为极端情况下延续特定生命、记忆乃至使命的“备躯”。
张巧嘴缓缓放下手中沉重的竹简,指尖冰凉。震惊如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是深彻骨髓的寒意。
早期张家人所作所为的偏执与疯狂程度,与现在的张家人深恶痛绝的汪家人相比,看上去也不遑多让。
她定了定神,继续在浩繁卷帙中搜寻。很快,另一卷关于张家人长寿根源的记载被她找出。
竹简上记录,早期张家人因在自身进行了过多极端实验,各种相生相克的药性、未能驾驭的异毒在体内叠加、冲突、融合,最终竟意外地彻底改变了他们的生命基底。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基因产生了定向且稳定的异变”。
这种异变的基因随着血脉一代代传递下来,便造就了张家人生而具有的、远超常人的寿数与某些特殊体质。
这点上,与秋月白、白露那类异人的情况异曲同工。只不过,一方是漫长岁月中人为干预导致的群体性基因突变,另一方则是机缘巧合下自然发生的个体变异。
而张家人后来掌握的、以“血热”手段令特定普通人蜕变为外家穷奇的方法,其核心关窍与药物配伍原理,根源也正来自于这段早期疯狂实验中积累下来的经验。
历经数千年不断的试错、总结与提炼,在药物运用与生命干预这一领域,张家人所掌握的技术早已达到了某种令人惊叹的、甚至可怖的成熟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