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不对劲的感觉,直到三日后,在张府见到那所谓的妹夫董侠时,达到了顶点。
董侠看她和傅官保的眼神很怪。目光掠过傅官保时,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看热闹似的兴味。
“看来你们也忘了。”他两指按着额角,满眼慵散地看着他们,“真是没想到,失忆的张海客会是这副模样。”
“董郎?”
“张海客?”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张巧嘴只觉脑海中有模糊的亮光猛地一闪,还未抓住,就被董侠脸上那副扭曲又好笑的表情打断了。
只见董侠叹了口气,转向身边的姑娘,语气无奈:“天羽,要不……你还是给我换个称呼吧?”
那被唤作“天羽”的姑娘眨了眨眼,试探道:“侠郎?”
董侠表情一僵,嘴角抽了抽,肩膀耷拉下来。
“算了。”他垂头丧气,“还是董郎吧。”
这时,傅官保开口问道:“张海客是谁?”
他顿了顿,忽然侧头凑近张巧嘴耳边,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里头带上了显而易见的酸意,“娘子以前喜欢过的人?”
不等张巧嘴从这突如其来的贴近中回过神,董侠带笑的声音已飘了过来:
“是啊。”他煞有介事地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眼底玩味几乎满溢,“姐姐当初,可喜欢他了。”
真有意思,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张家人自己吃自己的飞醋,说给张海楼他们听,恐怕都不会信。
董侠,不,应该说张海侠暗道。
也就在他话落的瞬间,傅官保脸色骤然一沉。
但他没有立即反驳或追问,只是那扶在张巧嘴腰间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傅官保?”张巧嘴抬头,刚开口,正对上他低垂的目光,里头那点酸意清晰可辨。
他在吃醋。
这念头一起,她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又夹杂着几分不忍。
张海侠瞧着这一幕,嘴角兴意更深了。他好整以暇地端起手边茶盏,轻啜一口。
有些欠揍的模样,让张天羽忍不住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董郎。”
张海侠一顿,叹了口气。
他还是不能习惯天羽这种称呼。
这时,傅官保突然开口: “妹夫。过往之事,娘子既已记不清,便不必再提了。如今她是我傅官保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夫妻和睦,过去种种,不过是云烟罢了。”
他说得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宽容大度。
张海侠挑了挑眉,没吭声,显然没信这话。
他又扭头看向另一人,“我以为你该记得的。”他指着傅官保,“他眼尾的泪痣你就一点都没印象么?我记得你以前可喜欢张海客的这颗泪痣了。”
“轰”的一下,亮光终于被抓住。
“张海客!”她猛地转头,声音尖锐拔高。
“什么张海客,娘子你又糊涂了,我叫傅官保,不叫张海……”他声音一顿,脸色骤变,“张、海、客。”
“我是张海客。”
“是的,你是张海客。”
傅官保,不,是张海客。
张海客和张巧嘴对视一眼,终于醒过神来。
“这陨石幻境还真是厉害。”
恢复记忆的张巧嘴左右张望,四周的场景并没有因为他们记忆的恢复而发生扭转。
她目光落到仍不明所以、蹙眉的张天羽身上,手指一弹,一道灵光飞入张天羽的灵台。不过一个呼吸,她眼底神色也变了。
“董郎?”张天羽低头看向张海侠刚唤了一声,脸色顿时五彩缤纷,“海侠……”
她的声音有些委屈。
羞的。
“为什么你什么都记得?”张海客看向张海侠问道。
不等张海侠回答,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突然抬手打断:“等等!”
他猛地扭头看向张巧嘴,“虽然是在幻境里,但那些事——”声音在瞧见张巧嘴眉眼间被滋润过的春色时戛然而止。
无需言语,某种只存在于最亲密伴侣间的微妙感应,只需一个眼神对视就能明了对方所思所想。
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这三天来,那些旖旎缠绵、肌肤相亲的细节。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张巧嘴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绯红。
张海客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之前在香港他最多也只是……
张海客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张海侠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笑意差点没绷住。他强行压了压上扬的嘴角,握拳抵在唇边,假意轻咳一声,才把几乎溢出喉咙的笑声给憋回去。
“你笑什么?!”
张巧嘴和张海客同时恼羞成怒地瞪了过来。
“没什么。”张海侠摇摇头,眼底那抹淡淡的笑意却未散去。
张海客轻嗤一声,抱臂在前,“你以为你们就没有……”
“没有。”张海侠打断他,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明知是幻境,我又怎么会趁虚而入。”
他说话时,指尖在张天羽掌心很轻地抚过,动作克制得近乎严谨。
“有些事……”他回过头,看向张海客,“该在双方都清醒的时候,慢慢来。”
张海客:……
这家伙是不是故意在点他?还是说……
他皱了皱眉,想起某人,狐疑的目光落到张海侠身上:“你该不会和张海楼一样,不行吧?”
要不怎么能在幻境里的新婚夜坐怀不乱?
几乎在张海客话音落下的瞬间,张海侠的脸色一黑。
到底没有哪个男人愿意被说“不行”,张海侠也不例外,但他很快便恢复如常。
见状,张巧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笑道:“我倒忘了,你们俩之间,除了最初挑明心意那次,后来多数时候都是天羽占据主动权。你能克制到这般地步,倒也不难理解。”
都说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
张巧嘴一点也不怀疑张海侠对张天羽的感情,毕竟她妹妹连最大的秘密都告诉他了,他愣是瞒着所有人,一句口风都没透露。就连张海楼和张海琪两人,迄今为止,都坚定不移地认为她们是张家麒麟女,这中间张海侠扫尾的一定不少。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问天羽:“在你眼里,张海侠是个怎样的人?”
那时张天羽答:“他是个很温柔、很体贴、很懂礼貌,也很有涵养的人。他真的很好很好。”
当时张巧嘴只觉得是妹妹恋爱上头,滤镜太厚。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偏见了。
张海侠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也值得天羽不惜暴露秘密去救他,替他改写命运。
想到这里,她忽然转向身侧,拧了把张海客腰侧软肉:“看看,学着些。”
张海客“嘶”地抽了口气,握住她手腕,不敢反驳,眼风却朝张海侠那边扫了一下。
就说人最讨厌对照组了,尤其是感情里的对照组。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还有,张海侠,为什么你好像一直很清醒?”张海客问。
这个问题张天羽就能回答他:“很早以前,在给海侠治腿时,我就发现他先天禀赋极佳,后天腑脏调和,阴阳平衡。换言之,如果条件允许,他可谓是最佳的修炼圣体。”
这点就连她和张巧嘴也比不上。看似她们是仙,体质应当远胜于张海侠,可他们的起点本身就不同。
她和张巧嘴也不过是托了她爹爹的福,一道升的仙。倘若她们和张海侠在同一起点同时开始修炼,根本及不上张海侠。
可惜了。
她感受了下眼前世界,最终暗叹了声。虚拟的终究是虚拟的,哪怕幻化成她们记忆里的凡间,也依旧没半点灵气存在,恐怕她和巧嘴姐姐此行要空手而归了。
张天羽蹙了蹙眉,继续说道:“即便抛却我前面说的这些来讲,海侠智多近妖,一点蛛丝马迹的不对劲,都能让他立即摸到真相。所以他能在这陨石世界里保持清醒,再正常不过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却让张海客想起盘花海礁和莫云高的那桩案子。据张海楼事后说,那时他花了三天三夜查清的真相,张海侠只凭几处微末痕迹,在马六甲长街上的十几分钟内就推了个八九不离十。
回忆结束,回过神,张海客顿时信了张天羽这个说法。
“现在我们记忆都恢复了,幻境为何还在?”他环顾四周,花厅陈设、窗外春光、甚至远处隐约传来的仆役走动声,都依旧真实得可怕。
这时,刚刚一直沉默的张海侠突然说了一句令所有人都想不到又毛骨悚然的答案:
“我怀疑……这颗陨石,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