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像有细密的针在里面捻动、撕扯。
傅官保，董侠，妹妹，成亲……桩桩件件都说得通，合情理，可偏偏就叫人觉得哪哪都不太对劲。
这种感觉，像是穿着一双尺码完全正确、但鞋底弧度全然陌生的鞋，每一步都踏得平稳，却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你，这并非你习惯的行走方式。
傅官保的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心上轻轻一落，停留的时间短暂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移开。
他收回按在她肩头的手，转而从榻几上拿起一把雕着缠枝花纹的桃木梳，动作轻柔地开始梳理她垂在背后的长发。
“小姨子的亲事，是早年她自己相中后，岳父大人亲自去定下的。董家虽清贫些，但董侠为人本分勤恳，读书也踏实。如今孝期满，兼之已成家，重拾书本，博个前程，应当不是难事。小姨子嫁过去，是岳父乐见的。”
张巧嘴默不作声地听着，眼睛望着窗外。庭中一棵不知名的树，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节奏均匀。日头正好，光线透过精致的窗格，被切割成一块块规整的亮斑，碎金般洒进来，将他们依偎在软榻上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亲密无间，轮廓柔和地交融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完美得像一幅工笔画。
梳完了头，傅官保将木梳放回原处，指尖顺着她光滑的发尾慢慢滑下，最后轻轻搭在她肩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上细微的绣纹。
“过两日回门，小姨子和妹夫应当也会回张府。到时我们便能见着他们了，娘子也能安心。”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视线从窗外收回，转过头看向他，迟疑道：“我家里除了爹爹和妹妹，可还有什么别的亲人？”
傅官保抬眼与她对视，神色是一贯的温和，带着些微的怜惜：“岳母去得早，娘子与妹妹是岳父一手带大的，并无其他至亲兄弟。”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娘子可是想家了？若实在想念，规矩也不必死守，明日我便备车，先陪你回去住两日也无妨。”
“还是不要了。”张巧嘴摇摇头，顺势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拉下来，握在掌中，十指交扣。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指节分明，触感真实。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勉强，“刚过门第二天就往娘家跑，叫人看着，还以为我在夫家受了天大的委屈，平白惹人闲话，也让你和爹娘难做。”
她将心头那点不断上浮的疑虑用力压下，转开话题，语气努力轻松起来：“许是乍然换了地方，我还有些不习惯。不说这些了，你今日可有事？若是得空，午饭后带我在府里走走可好？也让我认认路，免得日后在自己家里还走丢了，闹笑话。”
傅官保看着她，眼底笑意深了些，自然应下：“好。娘子想去哪儿，为夫都陪着。”
午后，他果真领着她将傅府里外转了一遍。宅子不算顶阔气，却也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处处收拾得齐整雅致，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遇着的下人个个低眉顺眼，恭敬地口称“少爷”、“少奶奶”，行礼的姿势都像是丈量过的。
走到后花园荷花池边，傅官保停下脚步，指了指池心那座玲珑的水榭：“夏日在那头乘凉观荷，最是舒服。娘子若喜欢，过几日我便让人仔细打扫出来，再添些你喜欢的摆设。”
张巧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水榭精巧，飞檐翘角映着碧波，池中荷叶初展，确是一处赏心悦目的景致。阳光在水面跳跃，晃得人有些目眩。
但很快，那种熟悉的、细微的刺痛感又袭上额角，这一次似乎更清晰了些。
她下意识抓住身侧人的手腕，指尖微凉，“傅官保。”
“嗯？”他立刻低头看来。
她按着发疼的头，晃了晃，才仰头问道：“我们是怎么相识的？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傅官保闻言，似是无奈，又似是纵容地轻轻叹了口气。
“娘子当真忘得干净。”他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埋怨，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发丝，“去年春日，城西杏花林。那时花开得正好，娘子的风筝不小心挂在了高枝上，是在下唐突，冒昧爬上去替娘子取下来的。娘子那时可是连声道谢，还赠了一方亲手绣的帕子。而且那帕子……”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为夫至今可还仔细收在匣中呢。娘子若不信，回房我便取来给你瞧瞧？”
杏花林？风筝？绣帕？
张巧嘴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相关的画面或感觉，却只有一片茫茫的空白。除了根据他描述的场景，模糊地、被动地勾勒出一个春日花飞、纸鸢摇曳的影子，旁的细节、气味、心情，一概没有。那场景美则美矣，却像是看别人的画，激不起半点涟漪。
“后来呢？”她追问。
“后来……”
傅官保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荷塘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青萍味道吹来，拂动两人的衣摆，交叠在一起。
“后来便是我寻了媒人，郑重上门提亲。岳父瞧着我尚有几分诚心，家世也还清白，便应允了。”说到这里，他低下头看她，“娘子如今这般问……可是后悔了？觉得为夫当日太过唐突，或是嫁过来后，发觉为夫不如娘子记忆中那般好？”
他的气息随着话语笼罩下来，混着午后阳光的暖意和一种清冽的、像是松柏又像是墨香的味道。这味道并不难闻，甚至有些好闻，却让张巧嘴心头猛地一悸，下意识就想往后退，避开这过于亲密的压迫感。
脚跟却抵住了冰凉坚硬的池边石栏。
“我……”她语塞，脸上控制不住地发热，一半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另一半则是因为心底翻涌的、越来越强烈的怀疑。
傅官保低低笑了一声，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腰侧，阻止了她后退的趋势。
“现在后悔……”他指尖微微使力，将她带得离自己更近，近得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小小倒影，和那粒在光线下颜色稍深的泪痣，“可来不及了。”
他的话语轻柔，甚至带着笑意，却有着不容错辨的、宣示主权般的占有意味。目光深邃，像是两泓不见底的潭水，直直望进她眼底，仿佛要看清她每一丝慌乱和动摇。
张巧嘴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失了节律，撞得又急又重，耳膜都在嗡嗡作响。池水映着天光，晃得她有些晕眩。
就在这时，池中一尾红鲤突然跃出水面，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又“哗啦”一声落回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和一圈圈迅速扩散的涟漪。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胶着空气中。
傅官保几乎是同时松开了扶在她腰间的手，往后退开了半步，恰到好处地恢复了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距离。方才那瞬间流露出的、近乎侵夺的气息消散无踪，他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体贴入微的新婚夫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阳光晃眼造成的错觉，或是她心神不宁下的臆想。
“起风了。”他极其自然地牵起她微微发凉的手，掌心依旧温暖干燥，“池边水汽重，小心着凉。我们回去吧。”
张巧嘴没有再说什么，任由他牵着，转身走在午后静谧的花园小径上。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他们身上、脚下洒下明明灭灭、不断移动的斑驳光影。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身旁男人线条清晰流畅的侧脸，看着他偶尔望向自己时，眼中那堪称完美的、满载温柔与笑意的目光。
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但心底那个声音，却再次微弱而固执地响起：
不对。
还是不对。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