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客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同张隆半打过招呼后,便带着张海洋匆匆出了门。
临走前,张巧嘴正倚在二楼房间的窗边静静望着。
房门被轻轻叩响。
张巧嘴转过身。
张天羽站在门边,轻声唤:“巧嘴姐姐。”
“怎么过来了?张海侠那小子终于舍得放你一个人了?”张巧嘴招呼着她进来,又走到桌旁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他在楼下,和楼大哥在处理海琪姐姐留下来的事。”张天羽接过杯子,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我有话想单独和姐姐说。”
张巧嘴点点头,走到门边将门掩上。闷响隔绝了楼下隐约的说话声。她坐回椅中,抬眼问:“想说什么?”
张天羽静了片刻,像在心里反复掂量过许多遍,才轻声开口:“一别几个月,这次再见,总觉得姐姐有些地方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张巧嘴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张天羽:“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张天羽摇摇头,“只是觉得……姐姐离这个世界,好像又近了一些。”她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望过来,“姐姐好像很容易对张海客心软,或者放纵?”
张巧嘴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张天羽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这一个多月在海港张家的日子。因为是女子,张家女孩又少,所以她们被安排在了张海杏附近住。可即便离得近,除了张海琪,她们与张海杏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张天羽心里清楚,巧嘴姐姐本就不是轻易对人敞开心扉的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张海杏的事上一再提醒张海客,除了某个原因,她想不出别的。
从私心来说,自从她与张海侠在一起后,每次想到巧嘴姐姐仍是独自一人,她总盼着姐姐也能如她一般寻得一份陪伴,至少不必总是孤单。
“其实是海琪姐姐让我来和姐姐聊聊的,她说姐妹之间总比旁人好说话。”张天羽停了停,“刚才姐姐在窗边……看了很久吧?”
张天羽的心思并不难猜,张巧嘴多看她一眼,就明白了话里的意思。
“我的傻妹妹,你谈恋爱谈糊涂了?”她突然笑出声,“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会去马六甲找张海侠他们吗?”她说着从桌下抽屉中取出一本书。
张天羽接过,只翻了几页,目光便凝住了。
“青铜门?”
张巧嘴点点头,“我去张海客书房不光是为了躲清净,还因为他书房里有很多东西对我有用。”
她的语气平静而清醒:“张海客是海外张家实际的主事人,他的藏书和记录能帮我更快了解张家。妹妹你知道的,我虽然知道一些张家的事,但都很零碎。我一直想弄清楚青铜门后面到底有什么,能不能借这世界最神秘的地方回到来处。”
说到这里,张巧嘴忽然问了一个张天羽潜意识里回避许久的问题:“天羽,你还想回去吗?”
……想回去吗?
张天羽怔了怔,也在心中问自己。
若在数月前,在马六甲经历那场风波时,她的答案是:想,很想。
可是人总会因为环境而改变。当她在张海侠的陪伴下渐渐适应这里,甚至习惯身边有他之后,这个答案就模糊了起来。
或许仍是想回去的,可一想到回去便再也见不到张海侠,她又舍不得。
她最终把问题轻轻推了回去:“那姐姐想回去吗?”
张巧嘴也没有立即回答。
傍晚的风带着海港特有的潮湿气息拂进屋内,撩动她鬓边的碎发。
许久,她的声音才轻轻飘入张天羽耳中:“想。”
张巧嘴看得明白,秋月白寻聚同类,张海客在张家离散后仍尽力寻回流落族人,说到底,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在格格不入的环境里,下意识寻找同类、隐藏自己的特殊。
这是一种生物的本能。
这种本能不止他们有,她也有。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她和天羽也是最特殊的存在。
回过神,看向低垂着眼帘、似乎因她的回答而有些失落的张天羽,张巧嘴叹了声,轻声说:“我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除非亲眼确认回不去了,否则即便在这里有了牵挂,时间久了,或许我也会想……如果当初……”
“至于张海杏……”她话音微顿,“我们的到来已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再多改变一个张海杏的,也不过是顺手。”
“如果非要因此牵扯到张海客,那我想,‘利用’两个字更贴切些。让汪家人混进张家对我们也没好处,毕竟我们也在这。可反过来,提醒张海客,还能多个人情。加上之前的救命之恩……”
张巧嘴笑了笑,“如果注定要留在这儿,这些人情能让我们活得更好。就算不为这个,这些举动也能换来张海客更多信任,日后我们若想插手某些事,阻力也会小一点。”
张巧嘴说了许多理由。张天羽信没信并未表露,只是静静听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张天羽才慢慢说起另一件事:“姐姐,最初我和张海侠在一起时,我也总不敢细想,更不敢承认自己会喜欢他。因为不敢心动,所以便把一切不寻常都用‘我们是朋友’来解释。”
“包括在马六甲长街上,那些人要杀我们,他明知挡不住却仍将我护在身后;而我见他受伤流血时的心慌、想护他平安的冲动……这一切,我都以为是出于朋友之谊。”
张天羽的声音很温柔:“说来姐姐或许不信,马六甲长街那事之后,我曾有过一瞬想离开他——就在他杀了那些人时。因为我觉得他太过狠辣。”
张巧嘴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张天羽笑了笑,继续道:“姐姐也觉得那时的我很天真,对不对?他明明是在替我遮掩秘密,我却觉得他残忍。”
张巧嘴没有接这话,只问道:“那后来为何没走?”
“因为举目无亲的慌乱……也因为那时候自己还没察觉到的依赖。”
张天羽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从马六甲回来的船上,四个月里,张海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也是这四个月的朝夕相处,让我觉得他很可靠、很厉害。慢慢地,我开始好奇他为什么懂这么多,为什么命运坎坷却还这么重情义。”
这也是当初张海琪在董公馆调侃她时,她只顾羞赧、却未觉委屈并强硬反驳的缘由。
有些心意,早有痕迹可循。
房间里慢慢安静下来。
良久,张巧嘴终于开口:“妹妹说这些……是想提醒我什么?”
“不是提醒。”张天羽摇头,目光清澈,“我只是想告诉姐姐……如果心里有了牵挂,有了在意的人,并不是什么需要遮掩或否认的事。相反,那也许是命运送的一份礼物。”
“礼物?”张巧嘴扯了扯嘴角,笑意有些淡,“也可能是麻烦,是软肋。”
“可以是软肋。”张天羽声音温和却清晰,“但也可以是铠甲。就像海侠于我,我于海侠。因为知道身后有人等、有人念,所以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更想变强,更想好好活着。”
张巧嘴沉默下来,手指慢慢收紧,椅子扶手的木头纹理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忽然想起了张海客书房里那些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他肩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低头批阅账册时微蹙的眉,讲解机关要诀时专注的侧脸,还有被她逗得耳根泛红却强作镇定的模样。
想起了他将族中秘藏的手札毫不犹豫地递给她时,眼里那点几不可察的纵容。
想起了他知道江东方一家遭遇后,独自在廊下站了很久的背影。
……
太多细节了。
原来在她不曾察觉的时候,这个人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这么深的印记。
他沉稳持重,却也极重情义。
所以,他会在族务上精明谋划,却也会因一份迟来的亲情心绪起伏。
所以,他会试图在所有人面前维持张家的体面与距离,却也总在不经意间,对她流露出些许无可奈何的纵容。
麻烦吗?
确实是麻烦。
不过……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门忽然又被轻轻推开。
屋内两人同时抬眼,正看见张海侠站在门口。
“有事?”张巧嘴问。
“晚饭好了。”张海侠说完,目光落到张天羽身上,声音柔了几分,“我今天和白露学做了你最爱吃的酒酿圆子。”
张天羽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刚要说什么,又忽然想起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她回头看向书桌边的张巧嘴。
后者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牛皮册子轻轻晃了晃:“你们先去吧,我不饿。而且这个……我想先看完。”
张天羽点头起身,走到门边时,却又停下回头。
“巧嘴姐姐,有句话我还是觉得你说错了。”
“什么?”张巧嘴下意识抬头。
“不是利用,是喜欢。”张天羽狡黠一笑,“否则下午海琪姐姐打趣你的时候,你怎么不直接反驳,反而有点闪躲呢?”
张巧嘴一怔。
等她回过神来,张天羽已经拉着张海侠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