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江东方应下，张海客领着他们回到香港张家时，已是半个月后的傍晚。
张家的宅子还是老样式，青砖灰瓦隐在薄暮里，檐角沉默地切割着渐暗的天光。他们进门时，早几天收到信的张隆半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作为海外张家族里主事的长辈之一，张隆半身形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只是一开口，那股高人气质瞬间又碎得干干净净。
“呦，臭小子，可算记得回来啦？你还晓得家里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妹妹和二叔么？”
说完，他掠过张海客，对着江东方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像！真像！”
他边说边凑近，吓得江东方往后缩了半步。张隆半也不在意，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别紧张，孩子！回家了，二爷爷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说完又看向四个姑娘，张海琪他以前在东北张家的时候也见过，剩下三个，张隆半很快和信里说的对上了号。
迟疑片刻，他突然把张海客拽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海客啊，跟二叔说句实话。”
他朝不远处正和白露低声说话的张巧嘴努了努嘴：“听说张天羽已经被海琪家那小子占了先，这姑娘你中意不？族谱上，要不要二叔给你行个方便？”
他是管族谱的，做点手脚不难。
张海客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了摇头，声音也压得低：“二叔，我和她现在不是你想的那样。而且……有些事水到渠成才好。”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般扫过那道青色身影，“她也不是能勉强的人。”
张隆半看着他眼中的神情，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有数就行。”
海外张家内部也不是完全没有竞争的，尤其东北张家出事后，张家本就稀少的麒麟女变得更珍贵，谁遇见都想往自家碗里扒拉，张隆半自然也不例外。
……
广州和香港的日子对于张巧嘴来说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窝着。
她不爱热闹，偏偏张海侠和张天羽天天黏在一起，而张海侠身边又总跟着话痨张海楼。所以来香港这些日子，她想清净时，就窝到张海客书房窗下的软榻上看杂书，或摆弄那些不知道从哪淘来的稀奇古怪的小物件。
软榻本来是张海客处理族中事务时中途小憩用的，但自打张巧嘴来了，就成了她的地盘。
有时张巧嘴看他累了，也会递上一杯温度恰好的茶，不过这仅限于她心情好，或者有求于他的时候。
比如要他的血做研究，说是拿去比对异人血液，做实验，试试能不能帮白露。她索取时也总是理直气壮，不容拒绝。
很多时候，张海客也不会拒绝张巧嘴的要求。
只是除了张海杏，张海客甚少同别的姑娘相处，所以和张巧嘴相处时，总处于下风。用张隆半的话说，大概只有同张巧嘴拌嘴或说正事时，张海客嘴上才灵光。
不过张海客觉得这样很好，一点也不需要在这方面改变上进。
因为他发现，他越是显得无措、越是招架不住，张巧嘴便越喜欢逗弄他。甚至有时候，他会故意假装说不过她的模样，主要是每次他被气得红眼缩在角落委屈时，张巧嘴总是尤为的亢奋，还喜欢对他动手动脚。
这日午后，张海客刚与几位族老议完事，回到书房，便见张巧嘴又窝在了他的软榻上。
她今天穿了件银红斜襟旗袍，墨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张海客进来时，她正全神贯注摆弄一个巴掌大的青铜机关，手指灵巧拨弄着细小部件。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房里很静，只有她手中机关的细微声响，和他自己平缓的呼吸。
张海客放轻脚步走到书案后坐下，没有立刻开始处理桌上新送来的文件，而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张巧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手中动作微顿，抬眼瞥向他。阳光恰好滑过她的眼睫，在眸底映出一片细碎的金。
“看什么？”她语气懒洋洋的，带着惯有的、几分挑衅的调子。
张海客垂下眼，翻开面前一份账簿，声音平静：“看你今日倒有闲心，实验做完了？”
“卡住了，歇会儿脑子。”她低头继续拨弄那青铜小锁，漫不经心道，“再说，这儿清静。”
这话倒是不假。
有张海客在，张海楼都不敢随便闯进书房。
张海客笑了笑，提起笔，开始批注账目。
室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她手中机关偶尔的轻响交织。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草药气息。
批完几页，张海客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过去。她似乎遇到了难题，眉头微蹙，唇轻轻抿着，指尖捏着一枚极小的铜簧片，尝试了几次都未能卡进预想的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反了。”
张巧嘴动作停住，抬眼看他：“什么？”
“簧片。”他放下笔，“你的拿法，反了。缺口应该朝下，对准榫头左侧的凹槽。”
张巧嘴低头审视片刻，依言翻转簧片，轻轻一按。“咔”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她眉梢一挑，看向他：“你还懂这个？”
“张家人吃饭的东西，除了流浪在外面的，族里长大的哪个不懂？”张海客状似没好气地回答，指尖却无意识摩挲了一下笔杆。
他重新拿起笔，“这类九连环心锁的变种，关键在簧片顺序。你手里这个，第三枚和第五枚应该对调。”
张巧嘴依言拆解重装，果然顺畅许多。很快，那巴掌大的青铜锁在她掌心“嗒”一声完全展开，露出内里精巧的连环结构。
“还真是。”她把玩着展开的锁芯，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你既然懂，方才怎么不说？”
张海客笔尖未停，只在账目末尾签下名字，才淡淡道：“看你解得认真，不想打扰。”
这话半真半假。张巧嘴哼笑一声，显然没全信，却也懒得深究。她把拆开的零件拢到一旁，身子往后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随手从榻边小几上抽了本书。
是一本岭南地方志。她翻了几页，忽然问：“张海客。”
“嗯？”
“香港张家的族学，也教机关术么？”
“教。但精于此道者不多。二叔算是高手，你若真想深入，可以找他。”
“找他？”她翻过一页纸，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二叔看我的眼神，像看个稀罕物件。我不喜欢。”
张海客笔下微顿，“二叔并无恶意。”
“我知道。”她语气淡淡的，“否则他早该躺下了。”
这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张海客却知道她做得出来。他抬眼看向她。她仍垂眸看着书页，侧脸在光影里显得平静，甚至有些疏淡。
“你若不想跟二叔学……”他听见自己说，“我还有些早年留下的图纸和笔记，或许对你有用。”
张巧嘴这才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而笑道：“好啊。拿来。”那笑里带着点得逞的意味，像是就等着张海客这话。
张海客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起身走到书架一侧，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卷用牛皮仔细包裹的厚册，走回软榻边，递给她。
张巧嘴接过，解开系绳，翻开泛黄的纸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图解和批注，线条工整，注解清晰，有些地方还有修改和增补的痕迹。
“你画的？”她问，手指拂过一幅复杂的机括分解图。
“嗯。十几岁时整理的。有些想法可能稚嫩，你先看着，回头我再找二叔要些他的笔记。”
她没答话，一页页翻下去，看得很仔细。阳光渐渐西斜，光影拉长。
张海客坐回书案后，却一时无法集中精神。目光总被她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牵引过去。
她看得入神时，微微偏头，几缕碎发随之滑落颊边。有一次，她似乎看到什么关键处，抬眼想问他，却见他正望着她。
四目相对。
张海客率先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热，低头佯装疾书，却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搔过耳廓。他笔尖一颤，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这里……”张巧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拿着册子来到张海客身边，指着册子上的某一处，语气如常，“‘第三转轴若改用空心铜管，可减重三成，然承力也减半’，你后来试过么？”
张海客定了定神，看向她指的位置，答道：“试过。减重可行，但确实承力不足，高速运转易变形。后来在福建寻到一种合金，比铜轻，韧性更佳，替换后效果很好。”
“合金配方呢？”
“在后面附录里。第三十七页。”
张巧嘴翻到后面，找到配方，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合上册子，重新裹好。
“我拿回去看。”她抱着那卷牛皮册子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书案边，看着张海客笔下那团墨渍，挑眉，“心不在焉？”
张海客放下笔，快速将那张纸团起：“没什么，重写就是。”
她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笑容深了些，却没再逗他，只道：“晚饭不用叫我，我看完这几章再说。”
说完，便抱着册子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轻轻合上。
张海客坐在椅中，听着她脚步声渐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书房里忽然显得格外空寂，残留的草药气息萦绕在鼻尖。
他低头看着团皱的纸，半晌，轻叹着摇了摇头，重新铺开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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