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张海客被赶出门顶着烈阳去买菜。
院内廊下，吃完盘子里剩下的西瓜后，白露收起松散劲儿，从躺椅上起身，进了侧屋取出一封信来。
“这什么？”张巧嘴瞥了一眼，字迹是江东方的，她认得。
可那人从她来广州这么久，也仅有过一面之缘，俗称——不熟。之所以能记得他，还是因为这人有着一张和张海客九分像的面容。
他的信，给她做什么？
白露像是早料到她这反应，也不指望她拆，直接把信搁在圆凳上：“老大……秋月白打算成立超级人类联盟组织，想邀请……”
“我拒绝。”
一听“秋月白”三个字，不等白露说完，张巧嘴就一口打断，甚至干脆换了个方向侧躺着。
但没过几秒又憋不住转回来，盯着神色平静的白露皱眉：“那人可不靠谱，总有一种坑死自己和身边人的天真。怎么，你要掺和这事？”
白露低头嗯了一声：“只有同类才更能互相理解，也只有越多同类聚在一起，才越不会觉得自己是这世上的怪物。”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张巧嘴，忽然问：“话说回来，你到底是算张家人，还是和我们一样的超级人类？”
张巧嘴坐起身，捡起地上的芭蕉扇摇了两下，到底还是没压住那股烦躁：“这问题是你自己想问，还是他让你问的？”
“有区别吗？”白露神色不变。
“那我是张家人还是超级人类，对你们来说，有区别吗？”
白露没立刻接话。她重新躺回椅子里，仰面想了许久，才淡淡道：“在普通人眼里，张海客那样的张家人和我们这样的超级人类，都是异类。所以你是哪一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对我们来说，有区别。”
她停顿了下，眼里掠过一丝怅然：“张家人再长寿，不过两三百年，血脉顶尖也就四五百年。可我们呢？只要留有全尸，好像永远死不了……但也永远不会有血脉相连的孩子。这点上，张家人比我们强了太多。”
她侧过脸看向张巧嘴：“我们已知的超级人类之间、超级人类和普通人之间，都无法孕育子嗣。”
“所以……”张巧嘴微微皱眉。
白露有些迟疑：“他想知道……既然张家人也是异类，那超级人类和张家人之间，有没有可能？”
听到这里，张巧嘴也算明白了秋月白让白露问她这个问题的缘故，当即冷笑出声：“他可真敢想。”
她深吸口气，“我就说这人脑子有病，整天琢磨些不过脑子的事。”
末了张巧嘴忽然死死盯住白露：“你别告诉我你也这么想？”
要真是，这朋友可就没得做了。
白露连忙摇头：“我可没有。而且我也不觉得我认识的男性超级人类里，有谁配得上你的，或者说有能让你瞧上的。除非你只看脸，那江东方还勉强可以算得上一个。”
“那还不如张海客呢！”
至少张海客身手好、见识广，还能赚钱养家。反观江东方，即便成了超级人类，可超级人类进化的方向不同，如秋月白进化了四肢，白露进化了大脑，而江东方么……
说实话，张巧嘴愣是没想到他究竟进化了什么。
想着，她侧头打量起白露那张肤白秀美、永远定格在二十出头的脸。刚才白露那话，她还听出了点别的东西。
白露是唐朝人。按那时的婚嫁习惯，二十几岁的年纪，孩子都能跑会跳了。可她好像从未听白露提过她丈夫和孩子的事。
“在成为超级人类前，你成过家么？”张巧嘴问。
白露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仰面望向廊外的天空，静了半晌才开口：“爹娘还在时，曾给我定过一门亲。可还没等我过门，那人就因为战乱被抓了兵丁。八年后再得消息，人已经战死沙场。”
那年，她也才二十二。
“后来呢？”张巧嘴问。
白露抿了抿唇，“消息传回，爹娘本想给我再选夫婿，可那家人一口咬定婚约已定、六礼已过，要拿我去配冥婚。”
张巧嘴脑子一轰，抓着扇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活埋！
“……你怎么出来的？”
“是我爹。”白露依旧仰面躺着，“他偷偷把我挖了出来，可那时太迟了。我娘一见我没了气，就疯了，提着家里的菜刀就去了那家人里，结果也死了。”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声音带上了一丝轻颤：“我爹见我们母女都死在了那家人手里，一把火烧了那家人，又一把火烧了自己。”
白露抬手抹了下眼角，眼圈控制不住地泛红，却依旧仰着脸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或许是一家死得太惨了，我怨气太重，所以又气活过来了吧。”她自嘲道，“生命永远停在二十二岁，不老不死，或许对某些人来说是求而不得的礼物，可对我而言，却更像是一种惩罚。如果不是我，我爹娘也不会死。”
“不要把别人的罪恶归结到自己的身上。这并不是你的错，是那家人太恶了。”张巧嘴沉默片刻，“……抱歉，提及你的伤心事了。”
白露转过脸，对她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这同样和你没关系。”
张巧嘴抿了抿唇，看向她：“你想做母亲吗？”
“想，很想。”白露毫不犹豫地点头，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光亮，却又迅速黯了下去，“但这已经不可能了。”
她其实很羡慕张家人。如果可以选，她宁可成为张家人那样的存在，至少那样，还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血脉。
一千多年了。
她真的太孤独了。
尤其身怀长生的秘密，更不敢轻信任何人。
能全心信任的，只有血脉相连的亲人，可他们早化作尘土，不知轮回了多少世。
她轻轻叹气，回过神，看向张巧嘴：“漫长岁月里，你就不想有个自己的血脉吗？”
“不想。”张巧嘴答得干脆利落，“孩子太麻烦了。如果没法对一个生命负责，就别把它带到这世上来。”
在原来的世界，且不说天规束缚，单凭她在天庭那不上不下的尴尬身份，只会让孩子受苦。
在这个世界，就更不必提了。
不是谁都有勇气，眼睁睁看着爱人老去、死去，再独自带着回忆熬过无尽岁月。
太痛苦了。反正她没有这样的勇气。
就算找个像白露这样不老不死的人相伴，谁又能保证，在看不到尽头的时光里，感情能始终如初？
“你的想法倒是特别。”白露含笑道，“我很少遇见不喜欢自己孩子的女子。”
“不是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而是不喜欢生孩子这件事。”张巧嘴矫正她的话，“再者这也没什么稀奇的，说不定再过个百年，有这般想法的女孩子比比皆是。”
“也许吧。”白露笑了笑，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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