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龙葵跌跌撞撞,几番躲藏,最后蜷缩在一处窄仄阴暗的猫儿巷尽头。
她泪眼模糊,死死望向西北方龙府所在。
那片天空被火光映得猩红,如同泼洒开来的、无法干涸的血迹。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刻出月牙般的血痕,却浑然不觉痛。
“龙葵,心中……可恨?” 一道幽冷的女声,仿佛自无边虚无中传来,径直响在她的灵台深处。
龙葵浑身一颤,惊惶四顾,巷中除了断壁残垣与她自己孤零零的影子,空无一人。
“不必寻了。这一次,我在你心里。” 那声音空灵飘渺,带着熟悉的、却又久远了的韵律。
“……红葵?” 龙葵低声试探,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
“嗯。”
泪水再次涌出,龙葵沾满尘灰与泪痕的脸上,却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意,如同废墟里开出的孱弱花朵。
“真好……原来,你还在。”
“时间……不多了。” 那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虚无。
“什么?”
“你想报仇吗?” 红葵的声音陡然转厉。
龙葵沉默下去。
巷外的喧嚣、远处的火光、掌心残留的温暖、白真化为星光前最后的目光、母亲气绝时紧抓她的手……无数画面交叠冲撞。
许久,她抬起头,眼底那与生俱来的柔弱被一种冰冷坚硬的东西寸寸覆盖。
“想。” 一字千钧,掷地有声。
“可是红葵,我该怎么做?为何……你现在无法现身?”
“我本是你第一次跃入铸剑炉时,由你极致悲愤与守护之念衍生而出的一缕心魂,虽与你共生,终究……只是一份执念。第二次炉火……已将我的灵识灼烧得所剩无几。”
“那现在怎么办?” 龙葵心焦如焚,“我该如何帮你?”
“不必了……没有办法了。” 红葵的声音渐趋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释然,“我本就是你意志的一部分。如今这残存的些许,我想……重新融归于你。如此,即便‘红葵’不复存在,可你的存在便是我的延续。你也会因此……获得足够的力量,去报这一世的血仇。”
“我该怎么做?” 龙葵问
“郊外东去二十里,有一处早已荒废弃置的焚剑炉。” 红葵缓缓道,语气里是看透宿命的淡然,“龙葵,你可害怕……再跳一次剑炉?”
“我……” 龙葵眼前闪过龙氏夫妇慈爱的面容,心底的恐惧被更汹涌的悲愤与决绝压下,“我不怕。可你已近消散,再跳一次,那你……”
龙葵声音哽咽,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羁绊让她痛彻心扉。
“无妨。” 红葵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本非独立存世之魂。龙葵,跳炉之后,我融入你身,我的性情或许会短暂影响于你。待你修炼鬼道,成就鬼仙,乃至日后有望登临神位,自可调和无碍。而我的力量,也将尽数归于你。”
龙葵闻言,泪水潸然而下。
“红葵,从前哥哥总说,我是他最好的妹妹。可后来,哥哥走了。这一世,好不容易遇到爹爹、娘亲,还有白真上仙……结果,他们又都离我而去。如今,连你也要……” 悲伤如潮水将她淹没,泣不成声。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何况……” 红葵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她耳畔低语,“我从未真正离开过你。”
龙葵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睁眼时,眸中泪光仍在,却已燃起两簇幽冷决绝的火焰。
“红葵,我们走吧。”
“好。”
……
三日后,龙府外。
白真遍寻南安城不见龙葵丝毫气息,心中那缕莫名的不安与牵挂越发清晰强烈。他终究无功而返,化作流光返回十里桃林,欲寻折颜相助推演天机。
半年后,凡尘南安京郊。
一道赤红如血的光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煞气凛冽,映红半边天际,引得南安百姓惊惧议论,纷纷传言有妖异或宝物出世。
翌日,宦官督卫府邸。
那位权倾一时、与龙家惨案脱不了干系的督卫大人,被人发现死于卧房之内。周身竟有一百零八道深浅不一、精准凌厉的剑伤,死状凄厉可怖,满室血气三日不散。
不久后,南安城外某处山寨。
除却妇孺,寨中所有精壮男子,皆在夜半时分悄无声息地毙命,身上皆带有锐器切割的细小伤口,神情惊恐凝固,仿佛见到了极可怖之物。
大仇得报,龙葵心中积郁的滔天怨气与煞意,终于逐渐消散。
她本欲寻一处僻静荒远之地,了此残生,或潜心修那渺茫的鬼仙之道。
却未料,此前京郊冲天的红光与接连的离奇命案,终究引起了人间修仙门派的注意。一番纠缠斗法之下,龙葵为挣脱对方布下的封印阵法,强行催动未稳的鬼力,身受重创,只得仓皇遁走,消失于茫茫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