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烨和林嘉茉也在同一座城市。赵烨进了地产公司,林嘉茉做了设计,两个人结了婚,生了个女儿,比乔一诺小一岁。
两家人住得近,周末常聚。林嘉茉每次来都要跟小九关在阳台聊半天,聊完了出来两个人都笑得意味深长,乔燃和赵烨装作没看见。
陈寻也在同一座城市。他在乔燃的公司待过一阵,后来跳槽去了别的公司,但圈子就这么大,偶尔还会碰到,现在也能叫一声“陈总”,算得上事业有成。朋友圈里偶尔还能刷到他的动态,照片里的他比高中时瘦了些,眉宇间少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乔一诺三岁那年,小九收到过一张明信片。是方茴从巴黎寄来的,背面是圣心大教堂的黄昏,正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我很好,勿念。替我向乔燃问好。”温柔又洒脱。
这才是方茴的底色。
之后每年都有一张,从未断过。有时候是里昂的巷子,有时候是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有时候是尼斯的海边。每张都简短,三五句话,从不提别人,只说她自己。事业,生活,天气,心情。
小九把每一张都收在铁盒里,和那些夹满纸条的英汉大词典放在一起。
直到今年开春,方茴说她要回来了。
方茴回来那天,小九去机场接她。
十几年的时光在方茴身上像是被拉长又揉匀了,她个子高了些,头发留长了,在脑后松松扎着,穿一件米色的风衣,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走出到达口的时候她远远就看见了小九,抬手挥了挥,步伐轻快,妆容得体,笑容满面。
“韩云玖。”
“方茴。”
两个人站定,对视了两秒。方茴瘦了,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稳稳当当的东西,跟当年那个低着头缩在座位里的女生判若两人。
“你一点没变。”方茴说。
“你变了好多。”小九接过她一个包,“变好看了。”
方茴笑了一声,“你还是那么会说话。”然后跟着小九往外走。
刘叔的车停在门外,两个人上了后座。方茴看着车窗外掠过去的城市,安静了一会儿。
“十多年了。”
“嗯。你走了之后,这座城市变化挺大的。”
“看出来了。”方茴把目光收回来,“你公司怎么样?”
“还那样。职业经理人,干的还不错。”
“对了,你还没见过我儿子吧?一诺五岁了,皮得很。”
方茴笑了一下:“像乔燃?”
“像。话多,见谁都笑,跟他爸一模一样。”
“那就好。”
小九看了她一眼,又讲起林嘉茉家的小闺女。
方茴听着,时不时问点什么。
“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看情况。也有可能会留下来。”方茴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日程,“我在这边有个项目要谈,如果顺利的话,会常驻。”
“那挺好的。”
“嗯。”
方茴翻着手机,忽然停了一下。小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方茴没给她看屏幕,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男朋友?”小九问。
方茴顿了顿,点了点头:“法国人。做建筑的。对我很好。”
“带回来看看?”
“下次吧。他这次没跟我一起来,在巴黎有个项目走不开。”
小九没再问,心里替方茴松了口气。
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方茴谈了一次恋爱,几乎将自己逼成抑郁,但是她走了出去,现在热情、活泼、开朗,像是换了个人。她以为她受过那么深的情伤,会抵触谈感情,结果人家不仅谈了,还谈了个外国人。
第二天晚上,小九组了个局,在一家火锅店。乔燃带着乔一诺,赵烨带着林嘉茉和他们家闺女。方茴最后一个到,推门进来的时候,桌上的人齐刷刷看过去。
林嘉茉第一个站起来,冲过去抱了她一下。
“方茴!你终于回来了!”
“嘉茉。”方茴被她搂着,有点不:好意思,但没推开她。
赵烨也站起来,笑着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乔燃把乔一诺从椅子上抱起来,让方茴坐下说话。
方茴看了看乔一诺,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确实像乔燃。”
“大家都这么说。”乔燃笑了一声,把小九旁边的位置让出来,自己坐到对面去。
锅底滚了,肉一盘一盘往下倒。林嘉茉的女儿伸手要抓乔一诺碗里的虾滑,被林嘉茉一把按住。赵烨在跟乔燃聊什么技术项目,两个人说得热火朝天。乔一诺跟赵烨的女儿在桌子底下玩石头剪刀布,输了的弹脑门,乔一诺连输三把,脑门被弹得红红的。
方茴坐在小九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菜。她夹了一筷子笋片,嚼了嚼,说:“这家的笋是真不错。”
“你以前不爱吃笋。”
“在法国待久了,什么中餐都想吃。”
小九给她倒了杯茶。方茴接过去,握在手里,看着桌上热热闹闹的一群人。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火锅翻滚的汤上。
“韩云玖。”
“嗯?”
“谢谢你。”
“又说谢。”
方茴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片笋。
饭吃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陈寻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酒,身上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他大概是听赵烨说了今晚的局,不请自来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林嘉茉的筷子停在半空,赵烨看了乔燃一眼,乔燃看了看小九。
小九没说话,低头给乔一诺擦了擦嘴。
方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陈寻脸上。
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陈寻,坐吧。”赵烨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
陈寻坐下来了,他把酒放在桌上,目光在方茴脸上停了一瞬,很快收回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哦。”
之后就没话了。
陈寻坐在赵烨旁边,安静地吃菜,偶尔被赵烨拉着说两句。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仔细看,比当年沉默了很多。
话少了,笑也少了。
方茴全程没再看他第二眼。她跟林嘉茉聊巴黎的事,跟小九聊项目的事,跟乔燃聊了两句孩子上学的事。
陈寻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方茴在操场上跑圈,他跟在旁边,她不理他,他也没觉得不耐烦。
那时候她穿着校服,马尾辫甩来甩去,嘴唇抿着,眼圈红了也不停。
他那时候想,这个女孩真倔,倔得让人心疼。
现在方茴坐在这里,头发松松挽着,穿一件料子很好的衬衫,说话不急不缓。她不倔了,因为她不需要倔了。她有了自己的路,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男朋友,自己的生活。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方茴现在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
从前他以为方茴离不开他,后来他以为方茴需要时间走出来。再后来,他以为方茴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他回头看一眼。
可方茴走远了。
他低下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了。
饭局散了之后,小九送方茴回酒店。车上方茴靠着窗,看着窗外掠过去的梧桐树。叶子刚抽出来,嫩绿嫩绿的,跟多年前她第一次转学来那天一模一样。
“小九。”
“嗯?”
“今天陈寻来了。”
“我知道。”
方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其实早就没事了。但今天看见他,我才发现,我好像连恨都没有了。”
小九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他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认识的人。”方茴说,“从和他有过一段过去,但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车停到酒店门口,方茴推开车门,回头看了小九一眼。
“明天我请你吃饭。就咱俩。”
“好。”
方茴下了车,关上车门,朝酒店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冲小九摆了摆手,笑了一下。路灯照着她,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
小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后面,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乔燃发来消息:一诺睡了。你几点回来?
小九:现在。送完方茴了,准备回家。
乔燃:好。我给你热了汤。
小九把手机收起来,发动车子。
回家的路上她开得很慢,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春天晚上的凉意。
她拐进小区,把车停好,上楼。推开门,乔燃坐在沙发上等她,茶几上放着一碗热好的汤,还冒着气。
乔一诺的房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方茴怎么样?”乔燃问。
“挺好的。”小九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她现在真的好了。”
乔燃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电视调成静音,陪小九坐着。
汤很烫,小九喝得慢,一碗汤喝了十几分钟。乔燃就在旁边等着,偶尔看一眼手机,偶尔看她。
小九喝完了汤,把碗放在茶几上,靠着乔燃的肩膀。
“乔燃。”
“嗯?”
“你说陈寻后悔吗?”
乔燃想了想,“后悔。但后悔也没用。”
“嗯。”
两个人靠着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绿萝的叶子在暗里晃了晃。
小九闭上眼睛。
匆匆那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