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许久,只剩炭盆里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苏暮雨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慢慢说:“照你这么说,暗河想脱离,除非皇帝自己放手。可皇帝不会放手。”
“是。”苏昌河说,“皇帝不会。但如果是下一任皇帝呢?”
苏暮雨的目光微微一凝。
苏昌河走回案后坐下,把面前那卷密报合上推到了一旁。他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那双桃花眼在烛火下亮得惊人:“如果下一任皇帝不知道影宗,不知道暗河——那么暗河就可以在交接的时候趁机脱离影宗,把自己洗干净。等到新皇登基,影宗不在了,暗河就成了无主之物。”
苏暮雨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忽然问:“你有目标了?”
苏昌河没有否认。他伸手从案下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摊开,上面画着几条线,标了几个地名。他指着其中一处——
靠近沈家宅子东边山谷的位置。
“这个人。”苏昌河说,“他在那间破客栈里住了大半年,近来刚走。他离开的方向是往北,可最终目的地应该是南方。”
苏暮雨凑过去看了看那张纸上的标注,眉头微拧:“他是谁?”
“明德帝最中意的继承人,失踪的永安王萧楚河。”苏昌河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块石头落地,“经脉俱废,武功全无,可他活着。活着就有机会。”
苏暮雨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问苏昌河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做了暗河大家长之后,苏昌河手里的线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他只是顺着那条线想了想往后的事:让一个不知影宗存在的皇子登基,在旧皇驾崩新皇继位的间隙里,把暗河从影宗的名册上一笔勾销。
“永安王知道你是谁吗?”苏喆问。
“不知道。他只知道沈家是个商户,男主人在外头做生意。”苏昌河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他盘那间客栈的时候我去看过他,没打照面。但这个人我盯了半年,他心思正,性子韧,而且他对暗河一无所知。不对,是对‘皇帝掌管暗河’一无所知。”
苏暮雨点了点头。他把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我去安排人手。永安王这条线,得有人跟着。他经脉废了,外头想杀他的人可没废。”
苏昌河也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把推开的那条缝合上,冷风断了,屋里重新暖和起来。
他望着窗纸上映出的雪影,心里想的却不是永安王,而是他的家。
苏昌河的家,多么美好的词。
这么大的雪落在他们那儿的屋顶上,应该也是一样的颜色。无忧和无恙大约正裹着棉袄在院子里堆雪人,小九会站在廊下喊他们回屋喝热汤。
该回家了。
他转回身,走回去把图纸收好,又拿起影宗那道调令看了一眼,随手搁在炭盆上方。纸角卷了卷,烧起来,橘红的火舌舔过印鉴和字迹,不多时只剩一小撮灰烬落在炭灰里。
“北境那个出逃的太监,”苏昌河对苏暮雨说,“你派人去办。我就不出面了。”
苏暮雨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屋里只剩苏昌河一人。
他站在炭盆边看着那撮灰烬慢慢暗下去,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张被他反复折叠过的画纸。
纸边都磨毛了,小九的笔迹有些模糊,她画的两个小人的轮廓却还清晰。
苏昌河对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折好放回胸前。
将有些微凉的茶汤一饮而尽。
“来人,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