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年,初冬的第一场雪落在山谷里那天,萧瑟把“雪落客栈”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从檐下取了下来。
他站在梯子上把招牌抱在怀里,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团。
伙计仰着头在底下喊:“掌柜的,真走啊?”
萧瑟低头冲他笑了笑:“走了。客栈你先守着,入冬没什么客,等我回来再开张。”
伙计挠了挠头,没再问了。他跟着萧瑟大半年,知道这位掌柜身上有秘密,也知道掌柜从不提。他把梯子扶稳了,看萧瑟把招牌扛进屋里用旧布裹好塞进柜底,又看他回屋收拾了一个不大的包袱背在肩上。
“掌柜的去哪儿?”伙计到底没忍住。
萧瑟站在门口,望了一眼山谷对面那片层层叠叠的山影。沈家的宅院在落雪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青瓦覆了白,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伙计的肩:“去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
伙计目送他的背影沿着山道往北走去,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配上上好的狐皮大衣,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走了一段路,萧瑟回头挥了挥手,然后拐过山坳不见了。
雪越下越密,把他留下的脚印一点点盖住。
同一场雪也落在九霄城。
暗河总坛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苏昌河坐在案后翻着一卷密报。门被叩了三下,苏暮雨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黑釉茶壶。他把茶壶放在案角,在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苏昌河放下密报,端起茶壶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苏暮雨面前。茶汤色泽清亮,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两人中间那截距离。
“影宗那边这个月又递了一道调令。”苏昌河先开了口,“要暗河在北境查一个人。”
苏暮雨端茶的手顿了顿:“查谁?”
“一个从宫里出去的太监,说是带了不该带的东西跑路了。”苏昌河的声音很平,“调令上盖的是影宗的印,不是御前的。”
苏暮雨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下,看着苏昌河:“你接还是不接?”
苏昌河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沫卷进来,扑了他一脸。
他眯了眯眼,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过了好一阵才开口:“暮雨,我接任大家长之后翻了不少旧档。有一件事我们从前推测的有出入。”
苏暮雨没有打断他,安静地等着。
“暗河是北离皇室建的没错,但不是直接归宫里管。影宗在中间隔着。影宗是皇帝私人的东西,代代相传,只认天子一人。暗河做的一切事,都是影宗传下来的旨意。”苏昌河转过身来,靠在窗沿上,“所以其实我们当初想的‘把事情跟上面谈清楚’——那个‘上面’根本不是御前,也不是什么内阁,就是皇帝本人。”
苏暮雨的神色沉了几分。
“我查到的那些账目和印鉴——”
“是真的。但那些只是影宗让暗河看到的。影宗在暗河上头还有一层,我们从前不知道。”苏昌河的声音低下去,“换句话说,暗河的刀柄,从头到尾都在皇帝一个人手里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