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远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小九脸上,像是在端详什么。
半晌,他叹了口气。
“你长得很像你母亲。”他说,“尤其是这双眼睛。”
小九没有说话。
“当年你母亲嫁给你父亲的时候,是我送亲的。”崔明远的目光有些悠远,像是望进了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她在花轿里哭了一路。我问她是不是不愿意,她说不是不愿意,是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父亲会后悔。”崔明远说,“你母亲是郡主,你父亲是从七品的小官。她怕你父亲有一天会后悔娶了一个身份太高的妻子,一辈子被人说攀附权贵。”
小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后来呢?”她问,声音很轻。
“后来你父亲用一辈子证明,他没有后悔。”崔明远看着她,目光温和,“所以小九,你父母虽然走得早,但他们之间没有遗憾。这一点,你要知道。”
小九垂下眼睛。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她的伯父,此刻坐在她面前,说着这样温情的话。可是那本账册上,他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写在“分银官员”那一栏。
二十万两。
整整二十万两。
崔明远,二十万两。
她记得可太清楚了。
她父母的死,有崔明远在里面推手。
猫哭耗子。
“多谢伯父告诉我这些。”小九抬起头,笑了笑,“伯父今日来,除了看望郡主,还有别的事吗?”
崔明远沉默了片刻。
“有。”他说,“使团不能在庐州久留。朝廷来了旨意,让使团三日后启程,继续北上。我来是想问问你,那个被抓的刺客,能不能移交给我?使团有自己的刑律,这种人,应该由使团来审。”
来了。
小九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跟崔明远这老狐狸打交道,管理住自己的动作和表情是前提。她有提前联系过。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伯父,”小九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诚恳,“按说使团的事确实该使团自己管。但这个刺客昨夜闯的是我的郡主府,伤的是我的人,按大宋律法,这案子得先在我这儿立了案,才能说移交的事。”
崔明远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光。
“你是大宋的郡主,自然按大宋的律法来。”他笑了笑,没有坚持,“那就等你这边先走完程序,我再派人来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小九知道,这不是小事。
崔明远走后,包拯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在那里听了全程。
“他在急着要那个人。”包拯说。
“我知道。”小九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个黑衣人知道些什么,他不想让我们知道。”
包拯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天……很好。演技进步不少。”
小九一愣,随即笑了:“你听出来了?”
“你叫他伯父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音。”包拯说,“你每次说假话的时候都这样。”
小九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没有说假话。”她强调。
“你没有说假话。”包拯点头,“但你没有说全部的实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小九先移开了目光。
“表哥,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她说,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包拯说。
他们在沉默中坐了片刻。
秋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谁都没有觉得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