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56

小九猛地转过身，周秉昆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外套，背着一个大帆布包，左手还拎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小九没见过的敞亮。

“你怎么从里面出来的？”小九愣了一下，“你不是该从出站口出来吗？”

“我从西边那个门出来的，那边人少。”周秉昆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张开双臂，“来，两年没见了，抱一个。”

小九白了他一眼，但还是走上去抱了他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周秉昆的怀里有一股火车上的煤烟味，难闻得很，但小九觉得踏实。

“走吧，先回去。”小九弯腰去拎那个编织袋，被周秉昆一把抢过去。

“我来，你一个女同志拎什么。”

他把编织袋往肩上一甩，背上帆布包，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她，“你倒是走啊，磨蹭什么呢。”

小九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比在吉春的时候晒黑了一些，脸上有时间打磨过的痕迹，但眼神比以前稳了，不像从前那样一会儿嘻嘻哈哈一会儿又发愣。

她想起周秉义说过的一句话，说秉昆这孩子晚熟。

不愧是大哥啊，看人真准。

“曹德宝那个亲戚的厂子在哪儿？”小九问。

“在南城，叫什么‘利民饭店’，不大，比拖拉机厂招待所小不少。但听德宝说活不少，工资高。”周秉昆把编织袋换了个肩膀，“我先干着看，要是不行再找别的。”

周秉昆考进拖拉机厂，在车间里待了几年，做到组长的时候，拖拉机厂自己成立了招待所，周秉昆踊跃报名，离开吉春之前已经是招待所的一把手了。

“你带了多少钱？”

“两百多，够花一阵子了。”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等车的工夫，周秉昆把编织袋打开一个角，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给，郑娟给你带的。”

小九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双新棉鞋，千层底，黑条绒面，针脚细密匀称，鞋口还用红线绣了一朵小梅花。

她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密密麻麻的针眼像天上的星星，一颗挨着一颗，没有一颗是歪的。

“她做了大半个月。”周秉昆在旁边说，“说是北京冬天比吉春暖和不到哪去，让你穿暖和点。”

小九把棉鞋抱在怀里，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郑娟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端着一盆水站在院门口，差点撞到她身上。那时候郑娟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的破搪瓷盆里种着几棵葱，绿油油的。

“嫂子对你好不好？”小九问了一句废话。

周秉昆听了这话，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

满足、感激、还有那种只有被好好爱过的人脸上才会有的那种安稳。

“好。”他就说了一个字，脸上带了点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