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55

时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一转眼，又是几年。

周秉昆的信是在一个春天的下午到的。

小九从收发室拿回来的时候，信封上沾着一点油渍，像是写信的人刚吃了什么东西没擦手。

她笑了一下，撕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两页纸，靠在收发室的门框上就看完了。

信写得不长，但该说的都说了。

他说拖拉机厂那边已经办了停薪留职，曹德宝那个亲戚在北京开的饭店虽然不大，但活不少，他去了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说郑娟支持他来，说她一个人能带好两个孩子，让他别惦记。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玖儿，我坐三十号的火车，你到时候来接我。”

不是“你方便的话来接我”，是“你到时候来接我”。

小九看着这一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这小子，跟她说从来不客气。不过也是，跟他有什么好客气的。

她把信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回了财务科。

吕川正好从业务科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她就喊了一声：“小九，晚上食堂有红烧带鱼，去不去？”

“去。”小九应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周秉昆要来的事说了。

吕川听完，放下茶杯，想了想说：“你哥来了住哪儿？你那儿就两间屋子，你跟爷爷住着已经够挤的了。”

爷爷退休之后很少去干休所，多数时间都是跟着小九的。小九这边分配到的房子是两室一厅，刚好够住。

“先住我那儿，跟我爷一屋，打地铺。”小九说，“等他在那边站稳了，再找地方。”

“你们光字片出来的人，都这么讲义气？”

“什么叫讲义气？那可是我哥。”

吕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开始冒芽的槐树上，忽然说了一句：“咱们吉春这个时候，槐花应该快开了。”

小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北京春天的树也绿了，但跟吉春的槐花不是一回事。

吉春的槐花开的时候，满城都是甜的，空气像被蜜泡过。北京的树没有那种味道，或者说，有味道但不是那种。

“你想家了？”小九问。

吕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不上想不想。北京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做梦还在北市场那条街上走，走到头是个死胡同，我在梦里怎么都拐不出去。”

小九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自己也有但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在一个地方扎过根，就算把根拔了移栽到别处，土里总会留下一些断掉的须子，看不出来，但一碰到水就会疼。

三十号那天，小九请了半天假，去北京站接周秉昆。

北京站还是她两年前来的时候那个样子，广场上人山人海，自行车铃声和公共汽车的喇叭声搅在一起，吵得人脑袋嗡嗡的。

小九站在出站口，踮着脚尖往里看，每次涌出一批人就拼命伸脖子，看了好几批都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正踮着脚尖继续张望的时候，后脑勺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看什么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