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农机厂的路上,小九坐在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上,靠着冰冷的车窗玻璃,脑子里把这件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周蓉去贵州找冯化成,她虽然觉得周蓉脑子有问题,但也只是劝了劝,让周蓉自己想清楚。
现在看来周蓉想清楚了,至少她自己觉得想清楚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为了一个通信的诗人,工作不要了,家不要了,跑到贵州的大山里去。这事在别人看来是疯了,可在周蓉看来,这是她这辈子非做不可的事。
小九不觉得周蓉疯。
她只是觉得可惜。
农机厂宣传科的工作,是她费了不少心思才物色到的。周蓉会写会画,又是高中毕业,条件摆在那儿,她推了一把,这工作就到手了。
不说远了,就光字片那一块,多少女同志羡慕周蓉工作体面干净,她拍拍屁股走了,后面绝对有嚼舌头的人。
话说回来,周蓉走了,这个岗位空出来,厂里肯定要补人。她去顶上是顺理成章的事,人事关系都在,入职表格重新填一下就行。
可她不想要这份工作。
不合适。
农机厂在城东,光字片在城西,每天上班要倒两趟车,路上来回将近三个小时。
她是去上班,不是去拉练,每天在路上耗费三个小时,不值当。
再说了,她大学毕业,去农机厂宣传科不是不行,但不是最合适的。
她得找一个更好的地方。
一个离家近的、能照顾李大姑、能舒舒坦坦喝茶看报、还能在这个年月里活得从容一些的地方。
还得是供销社啊。
吉春市糖业烟酒供销社,在光字片往南走二十分钟的地方,国营单位,铁饭碗,离家近。
更重要的是,供销社掌管着这个年代最紧俏的东西——糖、烟、酒、布、油。
凡是老百姓过日子离不开的,供销社都有。你要是认识供销社的人,那日子就比别人好过一大截。
下了车,小九找了个电话亭,打了蔡晓光办公室的电话。
三言两语说完,小九给了电话费,找了个国营饭店吃了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等着蔡晓光带着跟她换工作的人过来。
一个小时后,蔡晓光带着个鹅蛋脸的女同志到了。
到了农机厂,小九先去宣传科找了马科长。
马科长已经知道周蓉走了的事,脸上没什么表情,扶了扶眼镜,说了句:“小周同志的事,厂里已经知道了。她递交了下乡申请,厂里批了。她说她有个妹妹可以来顶替她的岗位,是你吧?”
“是我。”小九把自己的毕业证从包里拿出来,双手递过去。
马科长接过去一看,眼睛瞪大了。
“你……大学毕业了?”
“嗯,毕业了。”
马科长推了推眼镜,又看了她一眼,把毕业证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若有所思。
不光是马科长,就连蔡晓光和蔡晓光带来的姑家妹妹也瞪大了眼。
“你这个学历,来我们宣传科是屈才了。”他说。
“马科长,”小九说,“宣传科的活儿我能干,但不是最合适的。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我能不能把这个岗位换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