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蓉走的那个早晨,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天还没亮,李素华就起来做早饭了。
锅里煮着苞米面粥,灶台边上贴了一圈玉米饼子,黄澄澄的,焦香扑鼻。
她一边忙活一边念叨:“今天蓉儿说要去厂里办什么事,得早点走,饼子给她多带一个……”
小九那时候已经醒了,躺在被窝里没动。
她听见周蓉那屋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收拾东西,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以为周蓉在找今天要穿的衣服。
过了一会儿,动静没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门轻轻响了一声。
小九当时没在意,以为家里有人出去铲雪或是倒尿盆去了。
等到早饭端上桌,李素华去里屋喊周蓉吃饭,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
可周蓉从来不这样叠被子,她的被子永远是团成一团的,李素华为这事说过她不知多少回。
枕头上面平平整整地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妈亲启。
李素华的手抖了一下。
她不认字,连忙喊小九。
“玖儿!玖儿!你姐……你姐留下封信!你来看看你姐写了啥!”
小九连忙从炕上出溜下来,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一边看一边给李素华念。
妈:
我走了。
别找我,找也找不到。
我去贵州了,去找冯化成。我知道您不同意,我也知道这份工作来得不容易,可我没办法。
我试过了,试了好几个月,我每天在厂里上班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他,下班回到家里还是想着他。我睡不着,吃不下,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我不想这样活着。
农机厂的工作我给玖儿留下了。本来就是她替我找的,现在我还给她。我报名了下乡,手续都办好了,不用替我操心。
妈,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孝顺,可我要是留下来,这辈子都不会快活。您就当没生过我这个闺女吧。
蓉儿
周蓉的字迹很好看,清秀中带着几分力道,像她这个人一样。看着文弱,骨子里倔得要命。
信不长,没一会儿就读完了。
李素华听完信,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慢慢地坐到炕沿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
小九拿着那几页纸,手指捏得发紧,指节泛白。她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好,塞回信封里。
李素华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
小九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的脸。
李素华的脸上没有眼泪,眼睛是干的,但嘴唇在微微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大姑。”小九轻轻叫了一声。
李素华没应。
“大姑,”小九握住她的手,“周蓉姐走了,我们得找她去。”
缓了一会,李素华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像是决堤的水,止都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