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看着周秉昆的背影,发现这小子这几个月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毛头小子了。
她忽然想起来,周秉昆今年也十八了。
在农村,十八岁都能说媳妇了。
她正想着,李素华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几封信,递给她:“玖儿,你看看,这些是今天邮递员送来的。”
小九接过来一看,三封信。
一封是北京来的,爷爷的字迹她闭着眼睛都认得。
一封是四川来的,周志刚的信,信封上写着“李素华收”。
最后一封是兵团来的,周秉义的信,信封上写的是“李玖收”。
她先把周秉义的信拆开看了。
两张纸,一张是给李素华的,一张单给她。
她先给李素华念了信,再看自己的。
信不长,一页纸,说的是兵团最近搞秋收会战,他白天跟着下地干活,晚上回来还要整理材料,忙得脚不沾地。
信的末尾照例是那句:“玖儿,好好吃饭。”
小九把信叠好,发现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告诉秉昆,干活别逞能,注意安全。”
她看完这行字,鼻子酸了一下,把信折好。
然后她拆开了爷爷的信。
爷爷的信更短,只有两行字:“玖儿,钱已汇。入冬了,买件新棉袄。别委屈自己。”
落款是那个潦草的“李”。
小九把爷爷的信也叠好,放进盒子里保存好。
她靠在炕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转着几件事:周蓉去贵州的事还没下文,秉昆的蛤蜊油不知道够不够用,李素华的腰最近疼得厉害得找个大夫看看,天冷了得再买点煤囤着……
都是些零碎事,但也得有人干。
她一件一件地盘算着,忽然听见里屋传来李素华的声音。
“玖儿,你过来一下。”
小九应了一声,搭拉上鞋进去。
李素华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周志刚的信,表情有些奇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发愁。
“怎么了大姑?”
李素华把信递给她:“你看看,你姑父说的事。”
小九接过信,快速看完。
周志刚在信里说,他在四川那边认识了一个年轻人,姓郝,是技术员,人不错,家庭出身也好,问李素华要不要让周蓉跟人家通通信,“认识认识”。
李素华看着小九,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玖儿,你说这事……蓉儿能愿意吗?”
小九把信还给李素华,想了想,说了句大实话:“大姑,您要是想让她愿意,她就能愿意。您要是不想让她去贵州,这是个机会。”
李素华愣住了。
她看着小九,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把信叠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当天晚上,小九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听见隔壁炕上,李素华也在翻来覆去。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听见李素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像是砸在人心上的一块石头。
她闭上眼睛,心想:就周蓉那个脾气,这个家,迟早还得散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