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春正月里的早晨冷得刺骨,西北风从光字片那条“锯齿状”的胡同口灌进来,像刀子似的刮人脸,地面上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周秉义任由小九又推又拉地快步往前走,自己倒是不紧不慢,还不忘逗她:“急什么,邮局又跑不了。”
小九也不搭理他,只顾闷头往前走。
其实也怪不得她心急。
从上个月底,她就掰着指头算日子。爷爷来信说包裹已经寄出了,里头装的是年前在北京那边想办法弄到的一些紧缺的东西。
吉春到底比不了首都的供应,爷爷心里头装着数呢。
这个年月,什么东西都是要票的。
吃肉要肉票,吃油要油票,穿衣要布票,连买块肥皂、买包火柴都离不开票。
周家她姑父虽然是八级钳工,工资高但是票不够用。爷爷这一箱子东西,保不齐就是把她接下来几个月的日子提前铺好了路。
自从爸妈牺牲在战场上,爷爷就成了这世上最宝贝她的人。
想起来也是好笑,老头子这一辈子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从枪林弹雨里滚了一遭又一遭,退下来之后反而被人盯上了。
小九心里头都明白,他把她送到吉春来,哪里是什么“爷爷工作忙顾不上”,分明是保护她。
她人一走,老爷子没了拖累,才好放手去做那些事。等他把想干的事干完,急流勇退,不用上面的人说,自己只挂个职,实际上找了个“冷板凳”的活干着,美其名曰“养伤”。
养啥伤啊,姥爷可是名医,她从小跟着姥爷学医,她和她姥爷早把老爷子的身体调理好了。
爷爷是老革命,身上挂着组织给的各种荣誉,但荣誉换不来灶台上一碗热饭,也换不来被窝里一点热气。组织上派的人再好,到底隔着心。
能投奔的亲戚不多,她和爷爷挑来选去,最终选了远在吉春的这位亲姑姑,这可是亲大姑,她爸爸都以为大姑死在当年那场逃荒了,没想到大姑硬是从山东老家来到吉春,还结了婚生了仨孩子,家里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大哥,”小九忽然开口,“你说邮局那些人会把爷爷的包裹打开看吗?”
这年头粮食珍贵,她听说有寄粮寄丢了的。
周秉义走在她身边,脚步终于比先前快了些。
没急着答话,伸手将她大衣领子往上提了提,挡住了她被风吹得通红的脖子,才慢悠悠地说:“谁能有你那样的小心眼儿?”
小九又哼了一声:“我这不是怕有人看出什么来嘛。”
“你这脑袋瓜里能不能想点好事?”周秉义忍不住笑了,“邮局那些同志都是为人民服务的,谁稀罕拆你的东西。再说了,从北京寄回来的包裹,军邮!谁也敢动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就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头去。”
小九这才觉得刚才那个问题问得有些多余了。
六十年代末的中国,包裹寄递比后世要麻烦得多。
一封普通的平信,从北京到吉春,路上走个五六天算快的,碰上大雪封路,天寒地冻,日子还要更久。
包裹就更不用说了,汽车火车来回倒腾,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爷爷要是不放心,肯定会发“特种挂号”信,里头再夹张便条说清楚。
她来周家之前,爷爷早就把每一桩事情都盘算过了。
两个人走到光字片那个拐角处的时候,她忽然拽住周秉义的袖子,示意他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