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得闲的钳工手艺早就在镇上传开了。有段日子没开张,这一开张更是了不得,排了长长一溜的队。
周围几个村子的猎户找上门来,枪管弯了的、扳机卡了的、准星歪了的,莫得闲都能修。
这年头钱不值钱,他也不收钱,猎户们就拿东西来换。
几只野鸡蛋、一块麂子肉、一捆干柴。
家里灶间的墙上挂满了各种零件,锉刀和扳手在窗台下排成一排,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太爷是第五年秋天走的。
走得很安详。
早上小九去给他送早饭,发现他已经不在了。
太爷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那根竹杖,眼睛闭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睡着了。
小九站在门口,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站了很久。
莫得闲把手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他们把太爷埋在了山坡上,面朝南,对着镇子和溪水。
坟前没有立碑,只种了一棵柏树。
女儿问,太爷爷去哪了。
小九说,去天上了。
女儿又问,天上有什么。
小九想了想说,有星星。
女儿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没黑,星星还没出来,但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柏树一年一年地长,从齐腰高长到了屋檐高。
肖衍在第八年接到了调令,带着他的兵和那门苏罗通走了。走的那天,他站在镇口,对着莫得闲和小九敬了一个很标准的军礼。
他说,等仗打完了,回来看你们。
小九递给他一包草药,让他带着路上用。
他接过来,塞进怀里,转身大步走了。
小九跟莫得闲又生了一个女儿。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把山路都封了。接生的是镇上的赵大娘,还是那个把莫得闲拦在门外的赵大娘。
这一次莫得闲没有蹲在门槛外面锉木头,他站在院子里,雪落了他一头一身,赵大娘推门出来说“恭喜”的时候,他整个人像一座雪人,只有眼睛在动。
是个女儿。
小九给她取了个小名,叫雪儿。
雪儿满月那天,小九收到了一封信。
信不知道从哪里辗转送来的,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只有一行字:“药品已用于前线。伤员得救者众。”
落款处有一个名字,“李得胜”。
小九看完信,又看了一遍。
灶台上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把信纸叠成很小的方块,回房塞进枕头底下。
莫得闲走进来,看见她在笑。
“笑什么?”
“没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给雪儿缝小衣裳。
日子接着一天一天地过。
春天上山采菌子,夏天在溪边洗衣服,秋天晒核桃,冬天围着灶火剥玉米。
女儿长大了,儿子也长大了,两个人都能帮着干活了。
女儿像她,胆子大,主意正,会用弹弓打麻雀。儿子像莫得闲,话少,手巧,十二岁就能帮着修猎户送来的枪。
那日傍晚,小九一个人走上山坡,站在太爷坟前那棵柏树底下。柏树已经很高了,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绿伞。树底下长着一丛野菊花,没人种,自己长出来的,年年都开。
她站在树下,看着山下面的镇子。
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东一道西一道,被晚风揉在一起,飘散在松林上空。镇子里的石板路上有人在走,挑水的,收菜的,赶鸡进圈的。溪水在镇子后面淌着,远远地传过来,哗哗的,跟很多年前一样。
很多年前,她站在金陵城外的码头上,被逃难的人群推搡着,觉得自己像一粒沙。一粒什么都做不了的沙。
那时候她不知道,一粒沙落进蚌里,磨上许多年,也能磨成一颗珍珠。
她也不知道,一粒沙落进土里,埋上许多年,也能长出一棵树来。
太阳沉到山后面去了,天边烧起一片晚霞,红彤彤的,把半边天都染透了。
松林变成了墨绿色,镇子的瓦顶变成了暗红色,溪水反射着天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家里灶间的烟囱里升起了炊烟。
她知道,那是莫得闲在生火做饭。
小九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转身往山下走。
山坡上的野菊花在暮色里摇晃着,一簇一簇的,金黄灿烂,从她的脚边一直铺到镇子边上。
远远的,她看见自家院子里亮起了一盏灯。
得闲谨制 完1
那个年代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