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小九指着账册上的数字,“换成黄金,是一大笔钱。”
她合上账册,推过去。
“都在这里了。地方我画了图,在账册最后一页。派人去取就行。”
那个人看着账册,又看了看桌上的瓶瓶罐罐,最后看向小九。
窑洞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影子。
他没有说感谢。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小九的手。
他的手很瘦,骨节硬硬的,掌心是热的。
“同志,”他说,“你做的这些事,历史会记住。”
小九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她的手。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从济南到北平,从北平到金陵,从金陵到码头,从码头到镇子。
她一路走,一路丢。
丢了爹,丢了家,丢了小姨,丢了自己曾经以为可以改变时代的那点傲气。
她以为她早就把眼泪丢干净了。
可是当那只手握住她的时候,当那声“同志”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不是因为那声“历史会记住”。
是因为她终于把东西交到了对的人手上。
她从穿越过来的那一天就想做的事,从她在北平的课堂上听见“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的那一天就想做的事,从她在金陵城外的码头上被逃难的人群推搡着,觉得自己像一粒沙的那一天就想做的事——
现在她做到了。
一粒沙确实什么都不是。
但一粒沙落进蚌里,磨上许多年,也能磨成一颗珍珠。
从窑洞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宝塔山上的塔影融进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比夜色更深的轮廓。
延河在远处淌着,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黑暗里低声说话。
河滩上的菜地看不见了,操场上跑步的人也散了,但窑洞的窗户里亮着灯,一盏一盏,从山脚一直亮到山腰,像谁在黄土坡上撒了一把星子。
莫得闲蹲在窑洞外面等她。工具箱搁在脚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地上划来划去。
看见她出来,他把草茎扔了,站起来。
小九走到他面前,站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泛着没干透的水光,但嘴角是弯的。
“得闲。”
“嗯。”
“我们可以回家了。”
莫得闲拎起工具箱,把上面的土拍了拍。
“好。”
他们走出延安城的时候,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了。
月光照在黄土路上,把路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往南伸。路两边的山黑黢黢的,像蹲着的巨兽,风从沟壑里穿过来,带着黄土的腥味和远处谁家窑洞里飘出来的柴烟味。
小九走在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
走着走着,她的手背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莫得闲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还是热的,粗粝的茧子硌着她的手心,是不一样的温暖与安心。
身后的延安城越来越远。
窑洞的灯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融进了黄土高原的夜里,只剩下山顶上宝塔的轮廓,还立在月光底下,像一个不会倒下的影子。
往南的路很长。
但他们两个人走,就不算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