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江上行了一夜。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雾气还没散尽,前头传来船夫嘶哑的喊声:“到了!到了!都下船——”
甲板上的人像被浇了一瓢凉水,昏沉了一夜的身子全都活了过来。
有人拎起包袱,有人扶起老人,有人探着脖子往岸上看。
岸上是个小镇的码头,青石条砌的台阶从水面一直铺上去,阶上长满了青苔,被无数双脚踩过,滑腻腻地泛着水光。
小九从船舷边站起来。她的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扶住船板稳了稳。包袱还抱在怀里,那两个窝窝头硬邦邦地硌在衣服底下,她一直没舍得吃。
人流开始往船下涌。
船夫搭好了跳板,窄窄的一条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有人走急了,一脚踩空,半条腿滑进江水里,旁边的人七手八脚把他拽上来,包袱却掉进了江里,顺着水漂走了。那人趴在跳板上伸手去捞,捞了个空,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嘴里还在喊:“我的包袱——我的包袱——”
没有人停下来。
小九跟着人群往前挪。
路过船舱口的时候,她看见昨晚挤在船舱里的那些人正陆续出来。
有个女孩从舱口探出头,约莫十五六岁,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怀里抱着一把油纸伞。她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皮,但一双眼睛很亮,像落在井里的两颗星子。
小九记得她。
上船的时候,是小九最后挤上来的那批人。甲板上已经站不下了,小九被挤在船舷边上,半个身子悬在外面。是这个女孩从舱口探出身子,把自己的位置往旁边挪了半尺,冲她招了招手。
“姐姐,这里。”
半尺的位置,只够塞下一双脚。但那半尺让小九的脚落了地。
小九没有忘。
她从女孩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包袱抱在胸前,她的手在包袱皮底下动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
空间张开的缝隙只有一瞬——
包袱底下多了一包盐、一包糖,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拿麻绳扎了十字扣。
盐是粗盐,颗粒大,泛着灰白色。糖是红糖,从济南老家地道里收来的,用油纸包了三层,打开来能闻到一股甘蔗的甜气。
盐和糖,在这年头比大洋好使。大洋买不到的东西,盐能换到。
小九侧过身,借着人群的掩护,把两个油纸包塞进女孩手里。
女孩低头一看,愣住了。她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
“谢谢。”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江风吞掉。
小九已经走过去了。
女孩把两个油纸包捏紧,塞进怀里,抱着那把油纸伞,低头汇入了下船的人流。
码头上乱糟糟的。下船的人和等着上船的人挤成一团,挑担的、推车的、牵孩子的,叫嚷声和吆喝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岸上的石板路被无数双脚踩得溜光,路两边蹲着卖吃食的小贩,蒸红薯的炉子冒着白汽,香气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肚子咕咕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