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人群开始失控。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扒着船舷想跳江,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船夫在船尾喊破了嗓子让人稳住,但根本没人听。
然后小九听见了一个声音。
“让我看看。”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有点闷。是从船头方向传过来的。
莫得闲挤过人群,走到肖队长面前。他的褂子被挤歪了,领口斜到一边,手里还拎着那只工具箱。
肖队长看了他一眼。
两人是认识的,这架苏罗通莫得闲修过。
肖衍队伍里有人不认识他。
“你是谁?”
“金陵兵工厂,第三车间钳工,莫得闲。”他说这话的时候,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你快看看这怎么还卡了呢?”肖衍的声音里满是焦急,“你修过的。”
“修过。”莫得闲已经把工具箱搁在地上,蹲到炮身旁边,“厂里接过一批苏罗通的检修,进弹坡卡壳是通病。我修的是弹道,你这里是转盘卡壳,这部分不属于我修。”
“那怎么办,你会修吗?”
“会。你们上一次检修是在什么时候?”
肖衍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上一次检修?上一次修理还是因为飞机将苏罗通炸翻了,莫得闲帮忙重新校准的。
莫得闲也没等他回答。他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把细长的尖嘴钳,又拿了一小块砂布。他把砂布缠在指尖上,另一只手握着尖嘴钳探进进弹口。
“不是大毛病,”他说,声音闷在炮身后面,“就是毛刺。出厂的时候进弹坡没有打磨干净,打了上百发之后毛刺翻起来,弹壳就推不进去了。”
他的手腕卡在进弹口边缘,被铁壳磨出一道红印子。尖嘴钳探到毛刺的位置,夹住,他的手很稳。
第一下没夹住。
第二下,尖嘴钳打滑了。
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但手没有抖。第三次,尖嘴钳咬住了毛刺边缘,他手腕一拧,往上一带,一小片比头发丝还细的铁屑被夹了出来。
他把砂布缠在尖嘴钳上,伸进去,沿着进弹坡来回打磨了四五下。然后收回工具,把进弹口盖板合上,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试试。”
肖衍重新插上弹匣,拉栓,扣下击发。
砰!
炮身猛地一震,一发炮弹擦着水面飞出去,在水雷左侧不到三尺的地方炸开,掀起一道水柱。
打偏了。
但炮能用了。
甲板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可欢呼声还没落下,又戛然而止。
水雷还在,并且因为炮弹激起的水浪,漂得更快了。
十丈。
肖队长调整瞄准具,再次扣下击发。
砰!砰!砰!
三发点射,弹着点一发布近一发布远,在水雷周围炸开三朵水花,但都没有直接命中。苏罗通的弹匣容量有限,他打光了一个弹匣,水雷还在往船头漂。
九丈。
肖队长拔出空弹匣,伸手去摸新的。站在他身后的士兵却脸色一变。
“队长!弹匣!弹匣只有三个,刚才路上用了两个,这是最后一个了!”
肖衍的手顿住了。
甲板上有人开始哭。
八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