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个人,灰布军装,腰间扎着皮带,有的蹲着,有的半跪着,围着一件被油布盖住的大家伙。油布被江风吹得鼓起来一角,露出底下一截冷森森的钢铁。
小九的目光顿了一下。
那是一挺炮。
不是普通的步兵炮,是机关炮。炮身短而粗,带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弹匣插口,炮架是三角式的,两条腿撑开,稳稳当当地卡在甲板上。炮口微微上扬,指向灰蒙蒙的天。
苏罗通。
小九认出来了。她在现代的军事资料里见过这种武器,瑞士苏罗通公司造的二十毫米机关炮,三十年代国府从德国转手买了一批,装备给防空部队。
她记得资料上写过:苏罗通机关炮,射速快,精度高,打飞机是一把好手。缺点是结构精密,容易卡壳。
精密的东西都娇气。这是她在济南老家翻修地道机关的经历里悟出来的道理。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蹲在那门苏罗通旁边,一只手搭在炮架上。他大概二十六七岁,中等身材,脸被江风吹得粗糙泛红,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底下的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沉,像两块被江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
肖衍一眼江面上的水雷,又看了一眼船头拥挤的人群,没有慌。只是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对身后的士兵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
“把炮衣掀了。”
“是!”
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地把油布扯下来。那门苏罗通完全露出来,炮身和弹匣插口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甲板上有人看见了这一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挤过来,一把抓住那个军官的袖子。
“长官!长官!你们有炮!用炮打它!打那个水雷!”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像被点醒了似的,七嘴八舌地喊起来。
“对!用炮打!”
“打它!打它呀!”
军官没理会那些人。他蹲下身,把眼睛凑到瞄准具前,手指搭上击发手柄。
炮口缓缓压下来,对准了江面上那颗越来越近的水雷。
甲板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扣下去。
咔。
一声干涩的金属撞击声。
什么都没有发生。
军官的眉头皱了一下。他退出弹匣看了一眼,弹药好好的。重新插上,拉栓,再次扣下击发。
咔。
炮身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他回过头,声音沉下去。
一个士兵蹲在炮身侧面,已经打开了进弹口的盖板,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伸手在进弹坡上摸了一把,指尖探到弹膛入口的位置,脸色刷地白了。
“肖队长,卡弹了。弹膛入口有毛刺,弹壳卡在进弹坡上,推不进去。”
甲板上的嘈杂声一瞬间安静下来,又在一瞬间炸开。
“什么意思?炮坏了?”
“不是有炮吗!打呀!”
“打不了!你没听见吗!卡住了!”
军官蹲到炮身旁边,把那个士兵拨到一边,自己伸手探进进弹口。他的手指摸到卡住的位置,试了两次想硬推上去,弹壳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第三次。
还是不动。
水雷又近了一些。
十二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