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闲谨制2

火车走走停停，路上遇到三次空袭警报，旅客们被赶下车，步行到铁路线二里之外的田地里躲避，日军的飞机在头顶盘旋，专找火车头轰炸。

小九趴在田垄上，泥土的气味灌进鼻子，她听见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在低声念经，声音发着抖。

三天后她到家，迎接她的不是灵堂，而是一把铁锁。

宅子空了。

邻居王婶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拉着她的手直抹眼泪：“闺女，你可算回来了。你爹走了以后，那几个小妾把能搬的都搬走了，连你娘留下的箱子都没放过。你回来晚了啊……”

小九站在那扇紧锁的大门前，摸着门板上粗糙的木纹，想起母亲还在世的时候。

母亲是这个家的原配，生弟弟时大出血，一尸两命，那年小九才四岁。

后来父亲没有续弦，纳了几房小妾进门，家里便渐渐没了她的位置。还好她有着模模糊糊一层又一层的记忆，知道自己应该上学，央着奶妈妈找了外祖父，她大概就死在这宅院的某个地方了。若不是外祖父那边执意要供她读书，她或许早就被随便许了人家。

父亲活着的时候，她怨他。

父亲死了以后，她忽然不知道该怨谁了。

她在这座空宅子里转了转。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在，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被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

宅子里只剩下笨重的大家具、一些杂物和厨房里不好拿的零碎。

母亲的嫁妆箱子果然被搬空了，只剩下墙角一只磕掉了漆的针线盒，大概是因为太破旧，没人看得上。

小九把它捡起来，打开。里面有一把剪刀，几缕绣花线，和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母亲年轻时，旁边站着一个比她小一些的姑娘，两人眉眼看着很像，穿着同样的蓝布褂子，对着镜头有些拘谨地笑。

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母亲娟秀的笔迹：“与小妹淑贞摄于民国十年。”

母亲有个妹妹，嫁到了金陵。小九记得小时候母亲提过，说小姨嫁得远，在金陵开了间小铺子，日子过得还成。

她把照片贴身收好。

晚上，趁着没人，小九悄悄走到后院一处杂物房，挪开上面的大瓮，打开了地道。

地道里无人踏足，攒了一层厚厚的灰。小九在地道口上等了一会儿，待里面通通风，她才下去。

里面藏着她家祖上积攒到现在的绝大部分积蓄。

她曾爷爷、太爷爷那时候家里也是做过京官的，到了她爷爷，撑不起家业回了原籍，翻修了祖宅，也就是这个宅子。

地道就是当年修的。

对于爷爷来说，家道中落，他又平庸，最好将宝贝们藏起来，免得知道的人多了，招来祸患。后来爷爷娶妻生子，有了她爹。

她爹是个张扬的，有点能耐但不多。家里不能说大富大贵，但在济南府也算得上前十的人家。爷爷不敢告诉她爹，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她娘。

她娘死前告诉了她。

她爹到死都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多宝贝。

小九大手一挥，这些东西都进了她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