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二月,金陵城外的江边,天是铅灰色的。
小九已经走了整整十七天。
从北平到济南,从济南到徐州,从徐州一路向南——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狼狈的方式,把这片土地丈量一遍。
她曾以为自己知道历史的走向,就能找到一条缝,哪怕只是撬开一粒沙的缝隙,为这个千疮百孔的时代做点什么。
可当她真正站在这里,被逃难的人群推搡着、裹挟着,她才明白:在大浪面前,一粒沙什么都不是。
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夹杂着水腥气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焦糊味。码头上的难民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有人扛着破棉被,有人抱着哇哇大哭的娃娃,有人拄着树枝削成的拐杖,脚上裹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条。
挑担的、推独轮车的、背着老人的……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挤,仿佛江对岸就是生路,仿佛过了这条江就能逃出生天。
叫喊声、骂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烂粥,把人的耳朵都灌满了。
小九被人群挤得踉踉跄跄。
她紧紧攥着怀里的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衣裳和半块已经发硬的杂粮饼子。包袱皮是母亲留下的老粗布,蓝底白花,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那是她明面上仅剩的东西了。
其实她本来可以多带一些的。但是一个女子,又是独身一人,太显眼了。在这乱世,不乏聪明人和取巧者,低调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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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小九还在北平。
她是北平华光女子中学的学生,再有半年就毕业了。教国文的沈先生在课堂上念林觉民的《与妻书》,念到“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时,满堂的女学生都红了眼眶。
小九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想的却是: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全部都知道。
卢沟桥的枪声会响。平津会沦陷。然后是上海,然后南京。
她知道的太多了。
正因为知道,才格外痛苦。
她曾经想过做点什么。
比如把她知道的一些知识写下来,想办法递给那些能改变局势的人。
她甚至偷偷给一家报社投过一篇稿子,用化名,写的是关于战时空袭预警和民众自救的建议。
稿子没有被登出来,编辑退回的便条上只写了四个字:不合时宜。
小九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叠成很小的方块,塞进了枕头底下。
她已经不记得收到纸条时心里是什么滋味了,只知道她心中的某些东西在那张纸条面前碎了一地。
她想,她大概是在那一刻真正长大的。
不是作为模模糊糊有着一层又一层记忆的穿越女,而是作为民国二十六年北平城里一个普通的女学生。
然后噩耗来了。
是秋天的事。
那天小九刚下国文课,就被教务处的刘先生叫了出去。电报是加急的,从山东老家拍来,只有寥寥数字:“父病故,速归。”
她连夜收拾行李往济南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