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婚24

赵京听完，没急着说话。

他把小女儿放在地上，孩子站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不哭，伸手去抓地上的落叶。

赵京蹲下来，把落叶从她手里轻轻拿掉，换了一颗从兜里掏出来的糖球给她。小女儿攥着糖球，低头研究了半天，塞进嘴里，糊了满脸的口水。

赵京这才站起来，看了小九一眼。

“他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我姐连他报了名都不知道，还能知道什么时候走？”小九把手里的菜叶子用力揪了一下，“你说这人，他到底怎么想的？”

赵京把女儿抱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口水，语气平平的：“可能觉得家里太吵了。”

小九手里的菜叶子掉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赵京，赵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在心里头搁着的模样。可这句话，像一把小刀，不偏不倚地扎在了要害上。

“吵？”小九的声音高了些，“四个孩子，能不吵吗？那是他的孩子！他嫌吵？他嫌吵当初别生啊！”

赵京没接话，把女儿换了个肩膀抱着，弯腰把小九掉在地上的菜叶子捡起来，放回盆里。

小九看着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忽然觉得一肚子气没处撒。她不是气赵京，她是在气佟志，可佟志不在这儿，她只能冲着眼前这个闷葫芦发火。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姐活该？”小九问。

赵京看了她一眼：“我可没说。”

“你那个表情就是那个意思。”

赵京沉默了两秒，说：“我什么表情？”

小九被他这一句噎住了。她仔细想了想，赵京刚才好像确实没什么表情。他就是那个表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是那个表情。

“算了，”小九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择菜，“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个闷葫芦。”

赵京“嗯”了一声，抱着女儿进了屋。

小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揪着菜叶子，揪着揪着忽然停住了。刚才赵京说过的“可能嫌家里太吵了”这句话让她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她不是不知道佟志为什么想走。这几年她去文丽家，哪次去不是闹哄哄的？

老大的作业，老二的哭闹，老三的尖嗓子，老四的尿布，加上佟母时不时的唠叨，文丽忙得脚打后脑勺，佟志下班回来连个安静坐会儿的地方都没有。

换了谁，可能都想跑。

可那是他的家啊。

嫌吵，就收拾收拾，帮把手，把家里弄得像个样子。他倒好，嫌吵就往外跑，跟大庄钓鱼喝酒，大庄走了，他就在办公室不回家，现在干脆要跑到三线去，跑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这叫什么事？

小九把择好的菜叶子放进盆里，端起来进了厨房。

赵京已经把锅架上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的。他接过小九手里的菜盆子，把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热气腾起来。

小九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灶火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当初就是看上了这张脸，可后来让她留下来的，不是这张脸。

是赵京日复一日地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给孩子换尿布、半夜起来冲奶粉。

是他在她加班晚了的时候，骑着自行车去接她，大冬天，脸都冻裂了，也没说一句抱怨的话。

是他把工资全部交给她，自己只留坐车的钱，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

是她发脾气的时候，他不跟她吵，等她发完了，给她倒杯水。

赵京这个人，不会写保证书，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在院子里唱一整夜的歌。可他会过日子。他知道日子不是靠说的，是靠过的。

简直和佟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