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途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但是在大理的时候,我也在想另一件事。”
“我小时候在外公家看星星,觉得航天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后来读了航天,发现它不浪漫,甚至很枯燥。再后来去了商业公司,发现它也可以很快、很燃。”
“可是浪漫也好,枯燥也好,燃也好,它们都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你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答案是,我还是想做那件事。”于途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因为它节奏快,也不是因为它节奏慢,更不是因为它浪漫,和枯不枯燥也没关系,就是因为我想做,仅仅是因为‘我想’。从根上,从骨子里,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想做。”
小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厨房里只剩下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她问。
于途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犹豫你。”他说。
“我?”
“研究院那边,工资比商业公司低。而且回去了,还是会很忙,还是会加班,还是会写本子、做评审、应付考核。那些让我不舒服的东西,不会因为我出去转了一圈就消失。”
“但是我想做。”
“所以我在犹豫,我有没有资格让你跟着我,再过那种日子。”
小九听完,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于途,你是不是欠打?”
于途没躲。
“你听好了,”小九指着他的鼻子,表情凶巴巴的,但眼眶红了,“我艾九嫁人,不看工资。我有房子,有公司,有分红,我比你有钱多了。你赚多少我不在乎,你加班多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你开不开心。”
于途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去了那家公司,开心了,我就支持你去那家公司。你想回研究院,觉得那才是你想做的事,那你就回去。你想上天我都支持你。”
“但是你不要再替我做决定了。我不是那种需要你保护的人。我是你老婆……不,我现在还不是,但迟早是!我跟你是一边的。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于途笑了。
笑得浑身颤抖,倒在小九怀里。
“艾九。”
“干嘛?”
“嫁给我。”
小九愣住了。
“不是迟早的事吗?”于途说,“那就趁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那种夸张的大钻戒,是一枚很素雅的铂金戒指,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在厨房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什么时候买的?”小九的声音有点抖。
“从大理回来那天。”
“那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
“现在就是合适的时机?”
于途看了一眼身后的灶台。
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锅铲搭在锅沿上,围裙上沾着一片葱花。油烟机的灯照在两个人脸上,把小九的油光满面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想自己刚下班,大概也是油光满面面容憔悴。
“现在就是。”于途说。
小九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满脸油光,能闻到衣服上不怎么好闻的油烟的味道。
她都快气笑了。
“于途,你可真会挑时候。”
“嗯。”
“不说场合合不合适,你就不能等我去换个衣服化个妆?”
“等不了。”他说,“我等了好多年,不想再等了。就现在,好吗?”
小九的眼眶微红,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终于落了下来。
她伸出手,手指微微发抖。
“那你给我戴上。”
于途拿出戒指,握住她的左手,慢慢地、稳稳地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手指的尺寸?”小九吸着鼻子问。
“你睡着的时候量过。”
“你变态啊!”
“用绳子量的。”
小九又哭又笑,踮起脚尖搂住了他的脖子。
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油烟机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后来的事情,顺利得像一首流畅的曲子。
于途回了研究院。
他带回去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在外面跑了一年的见闻和思考。院里的领导跟他谈了很久,最后不仅让他回到了原来的项目组,还给了他一个子课题的负责人位置。
不大,但足够他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婚礼是在第二年春天办的。
没有大操大办,就在老艾留下来的老宅里。
三进的四合院,光收拾出来就用了大半年。效果棒棒的,在四合院里办婚礼,别具一格。
苏然是伴娘,翟亮是伴郎。乔晶晶本来要来的,但临时被剧组叫回去补戏,录了一段视频发过来,在视频里哭得稀里哗啦的,说“小九我对不起你,等我杀青了请你吃十顿饭”。
小九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
于途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站在她对面。阳光穿过树枝,在两个人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苏然在旁边哭得比小九还凶,一边哭一边喊:“于途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跟你没完!”
于途看了苏然一眼,说了一个字:“好。”
全场都笑了。
父母致辞,亲友致辞,每个人的脸上、眼里都是满满的笑意。
小九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爱你。”于途说。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鼓掌。
婚后的小日子,跟婚前其实没什么不同。
于途还是忙,小九还是管着老艾留下来的公司。最大的不同是,冰箱上的便利贴从“早”字,变成了“老婆早安”。
小九第一次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举着那张便利贴在厨房里站了五分钟,傻笑了五分钟。
从校服到婚纱,她吃的可真好。
婚后的第二年冬天,小九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没第一时间告诉于途。不是想瞒着,是自己都懵了。
她记得做了措施的,怎么就出现了一个漏网之鱼呢。
那天晚上于途回来,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验孕棒,表情懵懵的,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于途站在玄关,外套都没脱,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小九把验孕棒举起来,给他看。
于途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呆滞住了。
小九看到,于途的手指在发抖。
“于途?”
“嗯。”
“你好像要当爸爸了。”
“……嗯。”
“明天有空吗?陪我去趟医院?”
“嗯。”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于途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伸手轻轻覆在她还很平坦的小腹上。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一点哑,“谢谢你,艾九。”
小九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烦不烦,”她一边哭一边笑,“每次都说谢谢,好像我在给你做慈善。”
于途没说话,把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拥进怀里,像拥着一件全世界最珍贵的易碎品。
怀孕的那段日子,小九辛苦又幸福。于途把能推的加班都推了,能带的活儿都带回家做。小九半夜腿抽筋,他睡得再沉也会立刻醒过来,帮她揉腿,揉到她重新睡着为止。
小九有一次半夜醒来,发现于途没有睡。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肚子上,掌心贴着微微隆起的弧度,像是在跟肚子里的小家伙说什么悄悄话。
“你干嘛呢?”小九迷迷糊糊地问。
“她踢我了。”于途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九从未听过的、柔软到不像话的东西。她将其称之为慈父的爱。
“你怎么知道是‘她’?”
“感觉。”
后来证明,于途的感觉是对的。
是个女儿。
六斤八两,哭声嘹亮,头发又黑又密,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小九躺在产床上,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但看到于途抱着那个小小的人儿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超厉害,生了个“人”出来。
“像你。”于途说。
小九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脸,虚弱地笑了一下:“哪里像我了?明明像你,你看这个鼻子,跟你一模一样。”
于途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小九。
“眼睛像你。”他说,“很亮。”
小九笑了,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手。
那只小手只有她拇指那么大,五根手指细细的,紧紧攥着她的指头,力气大得惊人。
“叫什么名字?”小九问。
于途想了想。
“于念。”他说,“念想的念。”
“念想的念?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于念,”她轻轻叫了一声,“念念。”
怀里的小人儿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
小九抬头看着于途,于途低头看着她们。
病房的灯温柔地打在这一家三口的身上,一切都温馨幸福得不像话。
窗外的北京城,夜色正浓,万家灯火。
你是我的荣耀 完
作者三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