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家出来,小九脚步顿了顿,转向庄家。
敲开门,是黄玲。
几年过去,黄玲变化最大。脸上不再是那种被生活压榨出的愁苦疲惫,而是舒展的带着笑意的红润。她身上穿着八成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小九!快进来!”黄玲热情地把她拉进屋。
屋里也变了样。
虽然还是那些旧家具,但擦拭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墙角多了个半新的五斗柜,桌子上铺着干净的玻璃板,下面压着庄图南和庄筱婷的奖状和照片。庄图南考上了上海的交通大学,庄筱婷则考取了本省的师范大学,都是响当当的学校。
“黄姨,您这气色真好,家里也拾掇得利索。”小九由衷地说。
黄玲给她倒茶,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托你的福,小九。当年要不是你帮着出主意,让超英把补习班挪出去,又指点我接了八妹的活计,这家还不知道什么样呢。”她压低声音,“后来那补习班虽然没明着收费,但家长们过意不去,逢年过节送的东西、给的‘谢礼’实在,加上我缝纫活一直没断,超英的工资也不用再那么紧巴巴地往老宅那边填……这些年,总算攒下点钱。”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几分如释重负:“我跟超英商量了,也在外面订了套房子,跟宋莹他们那片不远,两室一厅的。图南筱婷都出去了,家里就我们俩和鹏飞,够住。这老院子……等我们搬了,可能就租出去……”
向鹏飞,是庄老师的外甥,庄老师下乡的妹妹的孩子。这些年被母亲庄桦林塞给作为老师的舅舅庄超英生活。
小九静静听着,心里感慨万千。
短短几年,曾经那个被婆媳关系和经济压力压得喘不过气到夜晚只能无助哭泣的黄玲,如今也能从容地规划着换新房,眉眼间尽是安稳。
“真好,黄姨,庄老师辛苦一辈子,也该住住新房子,享享福了。”小九笑道。
“是啊,孩子们有出息,我们当父母的,心里就踏实了。”黄玲说着,眼圈有点红,是高兴的,“小九,你都不知道,筱婷拿到通知书那天,我哭得呀……就想着,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又坐了一会儿,小九告辞出来。
夕阳西下,将家属院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慢慢走在熟悉的巷子里,看着两边或敞开或紧闭的院门。
林家、庄家要搬走了,其他人家呢?
这些年,院里考上大学出去的孩子不少,留下的人家,条件想必也都在慢慢改善吧。
小九回家拎了点东西,往其他交好的邻居家走去。
天色擦黑,小九脱开热闹的人群,回到家。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回到苏家小院,八姐正在厨房炒菜,香味扑鼻。
小十蹲在葡萄架下,摆弄着他的收音机,试图调出更清晰的频道。大姐在屋里和五姐说着什么,笑声隐约传来。
小九走过去,挨着小十坐下。
小十抬头,冲她咧嘴一笑:“九姐,庄图南他们家也要搬去楼房啦!林栋哲家也搬!以后咱家这条巷子里就冷清喽。”
“是啊,”小九摸摸他的头,“不过,大家的日子都越来越好了,这是好事。”
“嗯!”小十用力点头,“九姐,我以后也要考大学,去大城市!不过,我肯定常回来看你……和姐姐们!”
小九笑了,心里那点怅惘被熨平。
变是永恒的,但只要人还在,情分还在,根就还在。姐姐们还在身边,小十在成长,那些搬走的邻居,情谊也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