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码头的瞬间,小九深吸一口气。
潮湿的海风,混杂着鱼腥、香料和汽车尾气的味道,这并不好闻,但却是自由的味道。
李涯租了一处公寓,在半山,可以俯瞰整个港岛。房子不大,胜在干净整洁,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山景。
安顿下来的第一晚,小九站在阳台上,望着山下璀璨的灯火。香港的夜晚从不真正黑暗,总有无数的霓虹闪烁,照亮这个纸醉金迷的殖民地。
李涯从身后环住她:“在想什么?”
“想天津,想上海,想……”小九顿了顿,“想那些回不去的地方。”
李涯沉默了一会儿:“等时局稳定了,我陪你回去看看。”
小九没有回答。她清楚地知道,那些地方,未来二十年都回不去了。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门被敲响。
小九开门,门外站着余则成。他瘦了些,但精神还好,穿着一身普通的西装,像个寻常的生意人。
“余……”小九及时改口,“余先生。”
余则成笑了笑:“方便进去吗?”
客厅里,三个曾经在天津站共事的人相对而坐,气氛微妙。
李涯泡了茶,是上好的龙井,茶香袅袅。
“翠平回乡下老家了,”余则成先开口,“组织上安排了人照顾,她……过得还行。”
小九点点头:“那就好。”
李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眼神微妙地看着余则成。
若不是到了紧要关头,小九绝不会告诉他余则成就是峨眉峰。这也太拼了,为了他的理想,老婆孩子都能送回老家吃苦。
“天津站……撤销了。”余则成继续说,“吴敬中去了台湾,陈主任留在天津,投诚了。”
“你呢?”小九问,“以后什么打算?”
“组织上安排我去澳门,那边鱼龙混杂,需要人手。”余则成说,“我打算过去之后做些贸易工作。”他顿了顿,看向李涯,“李队长有什么打算?”
李涯放下茶杯:“我手上有些积蓄,想做点正经生意。香港这地方,机会多。”
“那很好。”余则成站起身,“我明天就走,来跟你们告个别。”
送余则成到门口时,小九忽然问:“还会再见吗?”
余则成回头,夜色中他的脸半明半暗:“也许吧。这世道,谁知道呢。”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小九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许久没有动。
李涯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晚秋,我们结婚吧。”
小九抬眼看他。
灯光下,李涯的眼神真挚而热切。这个曾经冷酷无情的特务头子,如今只是一个想要安定生活的普通男人。
“好。”她说。
-
婚后,李涯用积蓄开了家贸易公司,做南北货生意。他本就精明能干,加上小九从旁协助,生意场上风生水起。
小九买了几块地,建了几栋唐楼,几栋公寓,留了一套最好的自住,剩下的出租。无聊时去公司里给李涯帮帮忙,日子清闲又自在。
小九有时会站在楼顶,望着北方的天空。
天津的春天,上海的秋夜,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都成了遥远的回忆。只有在深夜梦回时,她才会想起那个卖豆腐的老太太,想起翠平粗糙而温暖的手,想起余则成坠江时决绝的背影。
1950年的春天,小九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邮戳模糊。信里只有一句话:“春暖花开,故人安好。”
她将信烧了,灰烬撒在阳台的花盆里。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在春风中摇曳。
李涯从身后抱住她:“看什么呢?”
“看花。”小九说,“今年的花开得特别好。”
“是啊,”李涯将下巴搁在她肩上,“以后每一年,都会这么好。”
小九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远处的海面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一声叹息,又像一个承诺。
香港的春天,温暖而潮湿。在这个漂浮的岛屿上,他们开始了用假身份开始了新生活,说着半真半假的话,守着不能言说的秘密。
但至少,他们都活着。
阳台上的海棠花在风中轻轻颤动,花瓣如雪飘落。
春天,如约而至。
潜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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