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离开姑苏云深不知处,入世历练的第一个月,他换下了姑苏蓝氏的装束,解了抹额妥帖收好,避尘剑与忘机琴也未曾再动用。
他换了名字,行走于人世间。
蓝忘机入世历练的第一年,一个名字逐渐于民间偏远之地流传开来。
第二年,蓝忘机于年节之时回了一趟姑苏,陪着长辈与族人过了个年后,多留了几个月,指点晚辈修行,于入秋之时再度入世,这一去,便是整整三年不曾回转。
细细算来,自蓝忘机出关那年下山历练时起,及至如今,蓝忘机已经入世历练已有五年了。
这五年的时间,蓝忘机在仙门中称得上是销声匿迹,但平民百姓间,却有一个名字逐渐开始广为流传,那个名字,唤作[顾寻源]。
这个名字并无任何特别之处,起初也不曾引起仙门世家任何一人的注意,后来越来越多次从百姓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他们也只当是一个普通散修,并不曾过多理会。
后来,由于顾寻源名声大噪,引起诸多散修侧目,便有人开始打探顾寻源的来历。
顾寻源此人,初时只是边境小城里,一个为当地颇有名望的家族,教授琴艺的先生。人本是平平无奇,奈何样貌十分出色,每每出现,便会引起百姓的注意。
这个名字之所以会在百姓之间流传,是因为他听闻城外有邪祟生乱,便于夜间外出夜猎,救下了几位被邪祟困住的城中百姓,而那些百姓中有人认出了他,自此这个名字,便开始流传起来。
百姓都知道,他们的城里居住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白日是温文尔雅传授琴艺的先生,夜间是退魔除祟的仙门修士。
他辗转于各个荒凉偏僻,没有仙门驻守的城镇与村落,白日授课,夜间外出夜猎,护佑一方平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直至三年后,有仙门修士到此,于城外修建了一座瞭望塔,并有仙门弟子守卫,出现邪祟时,仙门弟子于瞭望塔点燃信号烟,便有修为较强的修士赶来除祟。
顾寻源暗中观察许久瞭望塔的出现与使用,见瞭望塔的确只为护佑偏远地区的平民百姓,便就放心隐去。
时间悄然流逝,一转眼,便又是两年过去了。
算上闭关的三年,后来入世历练的五年,如今算上这两年,细细算来,自不夜天之后,已经过去了十年时间。
十年初至的那一天,蓝忘机恢复往昔的装束,自乾坤袋中取出搁置已久的佩剑避尘,一路北上,第二次去往那人口中的长白山……
蓝忘机自偏远之地启程,间或御剑而行,于半个月后在清河城外,与温情率领的一众同行之人遇见。
十年里,这是温情第一次看见蓝忘机,相较从前仍有些情绪外露年轻气盛的样子,如今的他更加沉稳克制,情绪也越发内敛,眼神平静如渊,可不知为何,仅仅一眼,便足够让人代他心痛。
她知道,蓝忘机从未走出来,他也走不出来。
没有人在失去了毕生挚爱之后,能够从铺天盖地的绝望中走出来的。
温情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悲伤,一如从前上前行礼:“含光君,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蓝忘机抬手回礼,声音前所未有的平和:“温姑娘,别来无恙。”
见过礼后,温情放下手,定定立在蓝忘机对面:“先前听闻含光君闭关三载,出关之后离开蓝氏入世历练,这么多年,似乎不曾回过姑苏,也不曾有与您有关的消息传入仙门……”
按理来说,本不该如此,毕竟那是蓝忘机,是世家子弟的楷模。
可事实却偏生如此,蓝忘机入世后便仿佛整个人也销声匿迹一般,莫说蓝氏,便是平民百姓,也不曾有人再提及他的名号。
“确实如此。”蓝忘机说着,脸上流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既然是入世历练,又岂能时时顶着家族的名头,在外招摇过市?”
温情回以一笑:“那,不知含光君可曾听闻一个名讳,顾寻源。”
蓝忘机敛了笑意,问道:“温姑娘是如何得知?”
温情回道:“多年以前公子曾与我说,含光君有朝一日会离开姑苏蓝氏,独自前去调查您的母亲与蓝氏的恩怨。”
所以,蓝忘机离开姑苏蓝氏,入世历练之后,温情便一直注意着他,后来顾寻源横空出世,从一个偏远城中教授琴艺的先生及至如今名声大噪,但他却从不进入四大世家统辖范畴,只在偏远之地辗转徘徊,于是温情便已知晓,顾寻源究竟是何人。
而如今,只怕姑苏蓝氏也已知悉。
“姑苏蓝氏,会阻止您继续下去吗?”思及此,温情开口问道。
蓝忘机摇了摇头:“时隔多年,这世上认得我母亲的人,已寥寥无几。”
温情闻言,微不可闻的轻叹一声。
即便修仙之人年岁漫长,可蓝忘机如今也已是而立之年,发生在他母亲身上的陈年旧事,少说也过去五十多年了,何况蓝忘机要查的是母亲与蓝氏的过往,那过去的又何止五十年?
“还能查到吗?”温情低声呢喃。
蓝忘机紧了紧握剑的手,声音轻的不似在与温情对话:“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事可做,这便够了……”
温情猝然抬眸看向蓝忘机,却见他神色淡淡。
几乎瞬息之间,温情便已明白蓝忘机言下之意,不自觉心头微颤,是啊,修士余生漫长,而在这漫长的时光中,总要有些事能做,而最好那些事能让他花上一生的时间。
“这次之后,含光君会与我们一道,返回临安吗?”温情语含希冀,“自公子离去后,他的独栋小楼,已许久不曾有人踏足过了……”
蓝忘机心念一动,微风拂来拨起他的衣角,揉乱了他垂落的发丝,他下意识转头,沿着风吹去的方向看去,恍惚之间如见故人……
良久,蓝忘机垂下眼睫遮住湿润的眼眸,轻轻嗯了一声。
得到回答,温情忐忑的心放松下来,转而与蓝忘机说起了这些年从临安城中百姓的口中听到的,关于仙门世家的事,不由得开口问道:“这些年来,含光君游历在外,可曾知晓,仙门四大世家都发生了什么事?”
蓝忘机闻言,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我游历的第二年,兰陵金氏金光善因病离世,由金光瑶继任宗主位,立金凌为少宗主。第五年,瞭望塔横空出世,伫立偏远荒凉之地,守百姓不受邪祟侵扰。”
“同年,清河聂氏赤峰尊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由其弟聂怀桑继宗主位。”及至如今,清河聂氏宗主一问三不知的名声已传遍仙门世家。
蓝忘机适时停下话头,温情沉吟片刻,道:“两年前,薛洋现身义城城外,被晓道长和宋道长意外撞见,但还是让他被人救走了……”
“二位道长唯恐薛洋去而复返伤及城中百姓,便从此守在义城,不曾离去半步。”
蓝忘机轻轻应了一声。
温情接着道:“金公子与江姑娘在金夫人过世那年,乔装改扮回了兰陵一趟,之后便不知所踪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回云梦去了。”
蓝忘机再度点了点头:“过去这些年,仙门世家可曾注意到你们?”
温情微微摇头:“不曾。”
张起灵刚离开那些年,温情与族人也曾提心吊胆,金子轩和江厌离知道他们在担忧什么,便也一直居于前院,以防有人闯入,但渐渐的发现这个地方和这座城市仿佛被仙门中人彻底遗忘了一般,便也随之缓缓卸下防备。
后来蓝忘机出关,送晓星尘与宋岚二位修士前来,他们二人熟悉情况之后便开始指点温情的族人修行,如今他们已自保无虞,所以在金子轩江厌离和两位道长都离开后,温情才敢大胆的带领族人一路北上。
蓝忘机闻言微微松了口气:“那便好。”
温情轻笑了下,抬头看向远方:“公子和含光君曾经来过这里吗?”
蓝忘机轻轻颔首。
温情接着追问:“何时?”
“射日之征结束那年。”蓝忘机道。
“公子口中的长白山,会是什么模样?”温情呢喃着问道。
“我与他初次来时正值热夏,”蓝忘机道,“那时的山中生机盎然,是人间仙境。”
而如今正值春初,按气候来看,如今应是天地一色,入目皆白。
“含光君要御剑吗?”温情接着问道。
蓝忘机摇了摇头,随即提步往前走去。
温情静默片刻,随即提步跟上他的步伐。
二人一前一后远离清河城外,一步步走向念了许多年的地方。
在蓝忘机离开后,城门拐角处缓缓走出几人。
“宗主,要派人跟着他们吗?”其中一名聂氏弟子向着为首的聂怀桑恭敬行礼。
聂怀桑合起折扇,轻拍掌心:“我与含光君好歹曾是同窗,如今他既然要查发生在他母亲身上的陈年往事,我又怎能不帮他一把?”
行礼那人放下手,恭恭敬敬站于一侧,等着聂怀桑发号施令。
聂怀桑沉吟片刻,道:“找几个人,走到他们前面去,把含光君想知道的事都告诉他。”
说完,聂怀桑抬眸,冷冷看向蓝忘机离开的方向,片刻后转身离去。
“是。”身旁随侍之人恭声应诺,跟在他身后踏入城中。
在聂怀桑离开之后,一只灵气四溢的传讯纸蝶悄然自城头飞向远处,直至落入蓝忘机指尖。
温情看着他指尖流光溢彩的纸蝶,不由轻叹:“含光君如今,可称得上是心有谋算了。”
蓝忘机听完传讯纸蝶传出的讯息,睁开眼睛时正好听得温情所言,他眸色微沉,语气平淡而又坚定:“我不会再让穷奇道的事情重演。”
那样的阴谋诡计,他看不破也改变不了的谋划……出现过一次就足够了。
“那依含光君高见,聂宗主此番,所求为何?”温情思量片刻,仍然有些不明所以,聂怀桑不是要让一问三不知赫赫有名传遍天下?为何如今要分出精力来给蓝忘机?
蓝忘机闻言思量片刻,不由得面色微变:“从前的聂怀桑除却玩乐不在意任何事,如今他的兄长赤峰尊既已离去……那他在意的,便就只有赤峰尊的真正死因。”
“但赤峰尊是众目睽睽之下爆体而亡,聂怀桑如此在意,只怕是另有隐情。”
温情闻言,不禁恍然:“那,含光君会帮他调查吗?”
“会。”蓝忘机一口应下,“但不是现在,他此刻亦不想让我,或仙门世家任何一人插手。”
“为何?”温情不解地问道。
蓝忘机一边走一边说:“因为他此刻只是心有疑惑,还需确切的证据,当他得知事情真相,他才会开始自己的谋划,直至一切成竹在胸,引仙门百家出手——”
“等等。”温情越听心下越惊,“这一切含光君是如何知道的?聂宗主会让您来调查赤峰尊的死因,这我明白,可为何他要让仙门世家出手?这他要如何做到?”
蓝忘机娓娓道来:“仙门四大世家,而今每一家都如日中天,赤峰尊爆体而亡,聂怀桑怀疑不到其他小世家头上,那便只有兰陵、云梦、姑苏三大世家,云梦由江澄执掌,江澄行事光明磊落,绝无可能以阴谋诡计行害人之事,那便只有姑苏蓝氏和兰陵金氏。他查清楚之后要对付的人是谁,其实已不言而喻。”
说到这里,蓝忘机神色越发凝重:“无论他要做什么,我都可以倾力相助,但我决不会让他伤害到兄长一丝一毫。”
温情还是第一次听蓝忘机如此有理有据的长篇大论,听完不由得会心一笑:“刮目相看,含光君如今,可真是今非昔比啊!”
蓝忘机浅浅一笑,应了她的夸赞,破天荒的出言调侃:“如此,可当得他张起灵的夫人?”
温情笑道:“含光君一直都是公子的夫人。”
二人言谈之间,不知不觉已离清河很远了。
三个月后,蓝忘机与温情一众族人一道启程,返回临安,又过一年后,蓝忘机回去姑苏,再度进入寒潭洞闭关修炼,当他再次出关,便已是两年后。
在他闭关期间,温情已率领族人北上,结果仍是一无所获,蓝忘机出关后,独自又御剑去了一趟,半年后才回来。
而这一次回来,他便再未外出游历,只留在姑苏云深不知处,一边勤于修行,偶然闲暇也带族中弟子外出夜猎,当做历练。
经由十多年的时光,姑苏蓝氏的家规从原来的三千五百条增加至四千多条,细细算来,增加了六百条不止。
蓝忘机自外出游历过后,虽还因着习惯遵循姑苏蓝氏的家规,但却不再将其奉为圭臬,偶尔路过规训石,也会觉得有些心绪复杂难言。
他一直记得,张起灵初来乍到时,不知姑苏蓝氏有那么多规矩,后来听他讲述,虽倍觉无聊,却也不曾过于厌恶或不喜,他从来都是平平淡淡的,仿佛早已经习惯了一切……
思及故人,蓝忘机柔和了眉眼,执剑提步,从规训石旁走了过去。
而在他离开之后,两个躲在远处的小辈悄悄冒了个头:
“思追,含光君刚刚站在规训石那儿看什么呢?”
被他唤作思追的少年温雅一笑:“不知道,或许是在看家规吧。”
“那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先开口的少年蓝景仪一脸不解。
“不好看,但先生罚你抄写家规。”蓝思追说着,伸手去拉蓝景仪,“好了,赶紧回去抄书吧。”
蓝思追话音方落,蓝景仪便万分悲惨的哀嚎一声:“四千多条家规,抄十遍啊,我得抄到什么时候?”
说话间,少年的说话声随着脚步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