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晓星尘与宋岚自入姑苏蓝氏拜访,便就在此住了下来。
蓝忘机是在年后出关的,他出关那日积雪初融,仍是乍暖还寒的天气,他从寒潭洞中一步步走出结界,离开后山,前去静室。
静室门扉紧闭,虽无人居住,但因是他的居所,便也时常有人前来清洁整理,他移步入内,屋中一切都还保留着他在时的模样,忘机琴旁还放着张起灵曾经拿来打发时间的古籍,没有人想过将那本古籍放回藏书阁里去,只是日复一日的任它留在这里,就如同翻阅之人还在时一般。
蓝忘机眸色微沉,缓缓坐到琴案旁,抬手轻抚过根根琴弦,不自觉屈起手指,熟悉的音律自指尖流出。
琴音响起的瞬间,静室外一阵风吹过,原本正在寒室处理蓝氏事物的蓝曦臣骤然抬眸看向紧闭的门扉,兰室正在与族中弟子授课的蓝启仁突然停顿了片刻,一众弟子随即似有所感的转头看向门外,而蓝启仁却破天荒的没有出言训斥。
琴音缈缈,似有若无,却仿佛回响于整个云深不知处境内。
寒室,蓝曦臣顾不得手头事物,匆匆搁笔便移步前往静室,越靠近,入耳的琴音便越发清晰,心神也不由得越发平静。
他一步步越过院门,走进静室,越过门槛的瞬间,他如同过去千百次一般,转头看向一旁垂眸抚琴的蓝忘机。
蓝忘机停止弹奏,双手轻置弦上,微微垂首:“兄长。”
蓝曦臣移步上前,温雅的笑容中更多了几分宠溺与喜悦:“三年过去,忘机的修为精进了不少。”
蓝忘机神色平静,抬眸看向蓝曦臣:“兄长清减了许多。”
蓝曦臣闻言,眼眶不自觉微微泛红:“忘机才是真的清减了,当年大病初愈便急着要入寒潭洞闭关,三年过去身体如何?我来时已传弟子前去请七长老前来为你看诊,估摸着差不多该到了。”
蓝忘机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几分愧疚之意:“忘机任性,总让叔父与兄长为我费心劳神……”
“既然对此心知肚明,日后便要更懂事些。”蓝启仁的声音传来,蓝曦臣与蓝忘机转头看去,才见蓝启仁已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蓝曦臣怔了怔,随即提步。
在他身后,蓝忘机当机立断起身,兄弟二人行至蓝启仁身前恭敬行礼:“叔父。”
蓝启仁捋了捋胡须,沉沉应了一声,问蓝忘机:“何时出关的?如今身体如何?可还有哪里感觉不适?”
接连三个问题的抛出,让蓝忘机愣了神,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他思索片刻,决定一个个来:“回叔父,忘机在一个时辰前方才离开后山寒潭洞,修为精进良多,身体也并无异样。”
蓝启仁这才略略松了口气,正欲说话,便见七长老带着两名弟子匆匆赶来,见到蓝启仁与蓝曦臣都在,便与他二人见礼:“先生,宗主,含光君。”
蓝启仁抬手回礼:“七长老。”
蓝曦臣与蓝忘机动作一致:“七长老。”
匆匆见过礼后,蓝曦臣便拉着蓝忘机来到一旁的榻上坐定,蓝启仁与七长老落后一步,诊脉之后,七长老缓缓道:“含光君闭关三载,其修为增长更胜往昔,但心脉之处灵力流转略有滞塞,还需以灵药调养,在此期间,含光君还需暂缓修行,不可再轻易闭关了。”
蓝忘机闻言轻轻颔首:“多谢七长老。”
一旁松了口气的蓝启仁与蓝曦臣也开口道谢,片刻后,七长老带着两名弟子离去。
七长老离开后,蓝启仁于兄弟二人对面坐定,定了定神后反手召出一本书籍,放在桌案上,推到蓝忘机面前。
蓝曦臣垂眸扫了一眼,心下微惊,蓝启仁取出的书籍并非什么仙法曲谱,而是姑苏蓝氏的族谱,蓝氏族人无论直系旁系,皆名列其上。
蓝忘机看了片刻,缓缓抬眸去看蓝启仁。
蓝启仁道:“张公子虽已离去,但他的名字,该由你写入族谱。”
蓝忘机闻言垂眸,屈指翻页,直至找到自己的名字,他定定看了许久,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蓝曦臣不解地问道:“为何?”
蓝忘机没有回答,指腹轻轻摩挲过自己的名字,片刻后将族谱合上,推回蓝启仁面前:“叔父,忘机想离开云深。”
蓝启仁闻言一惊,他静静打量过对面的兄弟俩,却见蓝曦臣神色自若,仿佛早有准备一般,便皱了皱眉,问道:“离开?作甚?”
蓝忘机神情平静,语无波澜:“下山入世。”
蓝启仁道:“本就是世中人,求何下山入世?”
蓝忘机回道:“云深不知处远离尘嚣,忘机有幸生于此长于此,得叔父与兄长及众多族人爱护,活得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经三年前之事,忘机不愿,再如往昔一般不谙世事了。”
他的家族给予了他太多庇护,让他连应对事物变换的心境都没有……他原以为遵照内心所想去做的事可以帮他留下想留住的人,可最后却是他促使了那人离开。
从射日之征结束那时起,到穷奇道最后在不夜天,魏无羡身边围绕着的阴谋诡计,他看不出……也解决不了,所以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如果他能看破一切,如果三年前,他的修为强到能够阻止那一切,或许世事皆会有所不同。
可惜他直至如今才想清楚这点,但他已经想清楚了,便就不愿再生活在家族的庇护之下,他要走出去,去看世事变幻,去看世间人心。
蓝启仁沉默许久,缓缓点了点头:“我可以允你,但你须在云深养好身体,才能离去。”
蓝忘机直起身,抬手至额前,俯身一拜:“是。”
礼毕,蓝忘机放下手坐了回去,蓝曦臣沉吟片刻,开口提起另一件事:“对了,忘机曾经外出夜猎时,可是将蓝氏的通行玉令,赠与一位名为晓星尘的道长?”
蓝忘机缓缓点头。
蓝曦臣道:“这位晓道长与其挚友宋道长如今暂居客室,他二人于年前来云深不知处寻你,只是当时你仍在闭关。”
蓝忘机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他们来时,可曾说过什么?”
蓝曦臣一顿,良久,他缓缓点头:“他们说的,我原先是不信的。”
但是涉及一城百姓,他们又拿出了姑苏蓝氏的通行玉令,蓝曦臣便只能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派遣姑苏蓝氏弟子动身前往义城,时刻注意着城内动静。
蓝忘机闻言宛然一笑:“多谢兄长。”
蓝曦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蓝启仁饮尽杯中水,将杯盏放在案上,将族谱收起:“才刚出关,用过膳食饮了汤药之后好好歇息,有什么事情,也等明日再说吧。”
蓝忘机乖巧地点头。
蓝启仁见状,方才满意的起身。
见他起身,蓝曦臣与蓝忘机也紧随其后。
蓝启仁道:“曦臣,你与我一道走吧。”
蓝曦臣应了声是,便随着蓝启仁离开了静室。
蓝忘机行礼相送,直到二人提步迈出门口,蓝曦臣指尖灵力流转,代他将静室的门扉阖上。
一室寂静之中,结界落下,这一方寂静的天地间,终于只有他一个人。
蓝忘机缓缓转身走进内室,铺纸研墨,提笔悬于纸间,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的瞬间,笔随心动……
这一夜,结界覆盖之下,静室灯火通明。
次日,蓝忘机的静室来了两位访客。
昨日蓝忘机出关,消息在半个时辰的时间里便传遍了整个云深不知处,晓星尘与宋岚自然也是知道的,他们原本打算昨日便来拜访,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蓝忘机才刚刚出关,还需时间休整,便决定今日再来。
弟子刚把拜贴递了进去,蓝忘机便亲自外出相迎。
视线相撞的瞬间,晓星尘心下微惊,三年不见,蓝忘机的修为境界,相比以前越发深厚了,再过几年,只怕他与宋岚联手,都未必是其对手了。
只是周身灵力略有动荡,大抵是因为境界初升,修为根基尚未稳固。
晓星尘颇感歉意的抬手行礼:“早知道便过几日再来拜访二公子了。”
蓝忘机抬手回礼:“无妨,族中长老已为我看过,二位不必担心。”
三人相互见过礼后,才步入静室厅中落座。
蓝忘机率先开口:“昨日,兄长已与我说,他已派遣蓝氏弟子前往义城暗中守护城中百姓之事,除此之外,在我闭关之时,可是又发生了什么?”
晓星尘与宋岚再度对视一眼,宋岚长叹一声,缓缓开口:“薛洋出逃,灭我师门,白雪阁满门。”
蓝忘机顿时心头一紧:“二位不曾抓到他?”
晓星尘摇了摇头:“不曾,当日白雪阁,若非张公子所赠玉坠挡住了薛洋的毒烟,只怕……”
“只怕如今,我凶多吉少不说,更已与星尘分道扬镳了。”宋岚接着道。
蓝忘机抿了抿唇,道:“白雪阁之后,薛洋可是销声匿迹,再未曾现身?”
宋岚惊道:“二公子怎知?”
晓星尘道:“白雪阁我与子琛一时不慎让他逃了,之后接连追踪数月,都未寻得薛洋踪影,又担忧张公子所言属实,义城百姓为我所害,这才匆忙前来,求助姑苏蓝氏。”
蓝忘机缓缓道:“薛洋出逃,仙门通缉,二位又追踪了这么长时间,早该将其捉拿归案了,可事实却是薛洋销声匿迹,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他被人藏起来了。”晓星尘道。
宋岚眉头微皱:“会是谁?又会将他藏在哪里?”
晓星尘抬眸看向蓝忘机,蓝忘机缓缓摇了摇头:“仙门势力盘根错节,即便蓝氏出手,也找不到薛洋的踪迹。
“二位与我,如今只有一条路走。”
“什么?”晓星尘问道。
蓝忘机轻轻启唇,一个字脱口而出:“等。”
宋岚面露急迫:“那要等到何时?”
蓝忘机定定道:“等到薛洋对他们无用,届时他们便不会再管薛洋的死活,在那之前,无人能动得了他。”
宋岚顿时面色一变,整张脸都苍白了不少:“那还要多久……我才能为师门报仇雪恨?”
灭门仇人不知所踪,他可以等,但无论如何都不想等那么长的时间啊……被灭的,是他的师门啊!他等着用仇人的血去祭奠亡魂,他已经在云深不知处等了许久,为何还要等不知多久?
蓝忘机垂眸,没有说话。
晓星尘也没有开口。
一片寂静之中,呼吸声都显得吵嚷。
许久,蓝忘机缓缓开口:“应当要不了多久。”
宋岚猛地抬起头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接着道:“不夜天距今已过去整整三年,过去三年时间,已足够让幕后之人看出薛洋是否可用……所以,应当要不了多久了。”
宋岚闻言,倏然便松了一口气,笑意显现面部之时,眼眶也不自觉泛了红:“多谢二公子。”
蓝忘机微微颔首,便将目光转向晓星尘:“晓道长,宋道长,不知二位可愿前往临安?亦或以客卿的身份,暂留姑苏蓝氏?”
晓星尘问道:“临安?那里可是有何特别之处?”
蓝忘机回道:“他在时救了许多人,那些人如今皆居于临安,二位若是愿意,忘机可以书信一封,送呈临安府宅。”
晓星尘与宋岚对视一眼,见他微微颔首,便当即应下:“如此,便劳烦二公子了。”
“言重了。”蓝忘机微微垂眸颔首。
正事说完,晓星尘便自乾坤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瓶子,将其推到蓝忘机面前:“院中初见二公子时,我便知道,你刚刚出关,修为不稳,灵力流转略有滞塞,这是我师父亲手炼制的灵药,可以助人稳定修为,疏通经脉,还请收下。”
蓝忘机静静看了片刻,抬手郑重行礼道谢。
见他不曾推拒,晓星尘面露笑意与宋岚对视一眼,随后二人起身告辞。
在他二人离去后,蓝忘机便铺纸研墨书写信件,以传送符将其送往临安。
送出信件后,他拿起被置于一旁的瓶子,取下瓶塞后倒出一粒服下,便设下结界盘膝而坐开始修炼。
出关的第二日,他仍然是在修炼之中度过的。
半月之后,蓝忘机修为稳固,便与晓星尘宋岚二人,一同离开云深不知处。
蓝忘机将晓星尘与宋岚送到临安城郊,便停下脚步,传讯温情之后,转身与二人道别:“二位,就此别过。”
“蓝二公子。”晓星尘当即开口挽留,“您不打算,与张公子救下的人见一见吗?”
蓝忘机放下手,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拔出避尘,御剑离去。
在他离开之后,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晓星尘与宋岚转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玄色衣袍的女子正匆匆赶来。
那女子行至近前,抬手见礼:“敢问二位,可是含光君信中提过的晓星尘道长与宋子琛道长?”
晓星尘与宋岚抬手回礼:“正是,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温情见过二位道长。”温情行过礼便放下手,郑重道:“大致情况含光君已传信告知于我,但详细情况,还请二位进府详谈。”
说完,温情抬手做邀请状:“二位请随我来。”
音落,温情率先提步。
晓星尘与宋岚对视一眼,也提步跟了上去。
踏入结界的瞬间,晓星尘转头看向来路,只觉心绪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