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人来人往，或独自一人或三两成群，他们走在人群里，与街上行人擦肩而过。
“张公子怎么会来兰陵？”蓝曦臣边走边问。
张起灵淡淡回道：“你叔父传信给我。”
蓝启仁从未与他传过信，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张起灵对此比较重视。
“原来如此。”蓝曦臣一脸恍然，“想来叔父是因为三日后的清谈盛会，才传信张公子。”
金光善盛邀仙门世家前来百凤山参加围猎大会，围猎结束后便是百花宴，如今二者均已圆满落幕，只有三日后的百家清谈会，亟待开始。
不过金光善邀请了姑苏蓝氏的宗主和含光君还不够，连他们的叔父都要邀请出山，想来是要商议什么大事。
“张公子也需出席此次的清谈盛会？”蓝曦臣又问。
“不。”张起灵淡淡拒绝，“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他这次前来，只是因为蓝启仁传信，说清谈会中可能会提及他救下的温情一脉，希望他能来兰陵一趟，左右闲来无事，他便索性让温情随同，他们二人入夜方才抵达城中，没走多久便看到了蓝曦臣与蓝忘机，他让温情去安排住所之后，便独自前来与他们碰面。
“的确如此。”蓝曦臣轻笑了笑，“不过曦臣心中有疑，还请张公子不吝赐教。”
张起灵点点头，几人脚下不停，快步向前走去，途中，蓝曦臣直言不讳问道：“公子觉得，这一次的清谈盛会，以何事为主？”
张起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说道：“你知道答案。”
射日之征落下帷幕，岐山温氏三块阴铁被毁，薛洋被他亲手送到仙门世家手里，可第四块阴铁依旧下落不明，魏无羡却偏偏又有阴虎符在身，这所谓的清谈盛会，不过是为了集众人之力逼迫他将阴虎符交出。
但阴虎符真的是下落不明的第四块阴铁吗？这个答案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默认了，阴虎符的另一个名字就是“第四块阴铁碎片”，因为众所周知阴铁只有四块碎片，只有借着这个名义，那些人才能成功搅弄风云。
张起灵话音刚落，便有人迎了上来：“公子，见过泽芜君，含光君。”
几人定睛一看，便见温情一身玄色，正定定站在几人面前。
蓝曦臣抬手回礼：“温姑娘，许久不见，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温姑娘怎么突然来兰陵了？”
温情回以一笑：“温情受命，代公子前来参加此次清谈盛会。”
闻言，蓝忘机神色微变，转头看向蓝曦臣。
与此同时，温情已经转向张起灵：“公子，住所已经安排好了，请随我来。”
张起灵随即提步，走向街头拐角处的客栈，蓝曦臣与蓝忘机对视一眼，纷纷提步跟上。
客栈后院一片安静，只有轻微的脚步声。
蓝曦臣接着问道：“张公子觉得，魏公子手中的阴虎符，会是下落不明的第四块阴铁吗？”
这个答案本当无人知晓，但他却觉得，张起灵是知道的，因为他看的比他们所有人都多，他们被困在当下，无法摆脱。
“不是。”张起灵道，“但它现在的身份，就是下落不明的第四块阴铁。”
“当初射日之征庆功宴上，张公子突然与薛洋打了起来，也是因为阴铁的缘故吗？”蓝曦臣又问。
张起灵淡淡道：“不是。”
他那一日被他满身的黑线纠缠震惊了片刻，不愿再与薛洋过多纠缠，下意识出声警告了他一句，不想薛洋骤然出手，这才会打了起来……
“薛洋藏起来的东西，除非他想，否则没人能找到。”张起灵淡淡道，“但你们的确很单纯。”
蓝曦臣再度问道：“张公子何出此言？”
“魏婴，他虽然性情大变，但为人始终不错。”张起灵淡淡道，“集齐阴铁，永镇寒潭，是蓝湛说过的话。”
“他就算要交，最首先的选择便是姑苏蓝氏，但交出去之后，现在实力保存最完好的那个世家会不会对你们群起而攻之？如此一来是不是他害了你们？而阴虎符如果落在兰陵金氏手里，谁知道他们会拿来做什么事情？所以只有创造者自己保管，对你们这些世家来说，才是最安全不过的，不然便是第二次射日之征，不过这次，你们可没有第二块阴虎符。”
但奈何这个世界，蠢货实在太多，他们不愿去想这些。
蓝曦臣闻言，不由得面露惊愕。
的确，他们从来不曾想到这一点，他们想到的只有魏无羡修习诡道性情大变，其手中宝物阴虎符更是怨气冲天，若此物魏无羡能交出来并由仙门世家将其销毁，那便是最好不过的结果。
他定了定神，对张起灵道：“张公子，言之有理。公子觉得，魏公子会交吗？或者说，他愿意毁去此物吗？”
张起灵淡淡开口：“不会，他现在也不可能愿意。任何东西，能毁就能修复，何况现在，薛洋在他们手里。”
蓝忘机站在一旁，心里焦急万分，迫不及待便开口：“阿官既然开口点破，可是有何解法？”
张起灵转头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露出一个略有些恶意的笑容：“把这一代的世家家主，都换了就可以。”
蓝忘机面色一滞，蓝曦臣嘴角一抽。
换家主？怎么换？仙门百家的现任家主可都还活的好好的，断然不可能提前退位，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一个最简单也是最粗暴的办法，让这一代的家主集体飞升。
但是这只是好听一点的说法，难听的说法叫做死亡。
蓝曦臣已沉默不语，蓝忘机却还在问：“除此之外？”
张起灵道：“别无他法。”
此为无解之局。
蓝忘机和蓝曦臣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楚。
一片安静之中，客栈屋顶之上突然传来一阵细微声响，三人转头看去，魏无羡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眉宇之间不见愁绪不见轻狂，只余下满满的凝重。
他沉默片刻，突然和以前一样笑出了声，自屋顶纵身一跃来到张起灵身侧：“真没想到，是灵儿最了解我。”
张起灵退后半步，与他保持了些许距离。
魏无羡当做没看到，一如从前一般凑了上去：“灵儿洞察世事与人心，教教我，除了那个成为百家公敌的办法，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张起灵依旧语气淡淡：“没有。”
要么魏无羡死个干净，要么那些世家宗主死个干净。
否则他本人就是一块烫手山芋，天大地大，他无论去到哪里都躲不开这针对他的算计。
烫手山芋魏无羡愁眉苦脸：“好吧，没有就没有喽，看来，只有我叛逃离开，才能最大程度的保护好云梦江氏，保护好江澄和师姐。”
蓝曦臣闻言不住叹气，看着魏无羡的目光不禁多了许多同情，怎么偏偏是魏无羡一脚踏进了这无解之局里呢？
“张公子，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蓝曦臣怀揣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道。
张起灵摇了摇头：“没有。”
空气顿时凝固，蓝忘机垂下的手越发用力。
“没有就没有呗，不要紧，不是还有一句话叫做以不变应万变吗？等真的事到临头了，老天会告诉我该怎么办的。”魏无羡的愁眉苦脸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很快便又恢复成以往的样子：“灵儿，谢谢你，谢谢你在所有人都认定我心性大变的时候，一直肯定我的为人。”
“我的肯定于你没有任何用处。”张起灵道，他的肯定既解决不了问题，也改变不了魏无羡当下面临的困境，除了给他一点心理慰藉之外，无一用处。
“但是我很高兴，能有人一直认可我，肯定我，这对我而言，意义非凡。”魏无羡说着，不自觉眼眶微红，他缓缓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抱了一下张起灵，但很快退开。
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瞬间，张起灵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这样一句话，意义这种东西，有意义吗？
他微微垂眸，一字一句仿佛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意义这个词语，本身没有任何意义。”
仿佛是在说与魏无羡，又仿佛在说与曾经面对的人。
片刻之后，张起灵回过神，神色恢复如常，他淡淡说道：“如果哪天，你想毁掉那个东西，记得不要留下任何修复的可能。”
魏无羡郑重承诺：“我知道的。”
无论是阴铁还是阴虎符，其实都不应该存在，因为它对每个位高权重者都有着难言的诱惑，又对每个势单力孤者充满威胁。
天下好不容易恢复太平，这来之不易的一切需要有人去守护。
“好了，我走了。”魏无羡说完，便开口与他们道别。
“魏公子！”
“魏婴！”
蓝曦臣与蓝忘机的声音同时响起。
蓝忘机开口问道：“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魏无羡眼中流露些许迷茫，但眼神却极其坚定：“不过天大地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处。”
话音落下，魏无羡转过身，蓝曦臣的声音再度响起：“魏公子。”
魏无羡顿住脚步。
蓝曦臣提步来到魏无羡面前，将一本曲谱递给他：“这是姑苏蓝氏曲谱[洗华]，但愿能对你有所帮助。”
魏无羡笑了下，没有接，只是温声道谢：“多谢泽芜君，但是不必了，我应当用不上这个，不过魏婴有一事相求。”
“何事？”蓝忘机急忙问道。
魏无羡淡淡说道：“今日诸位所言，无论如何千万不要让江澄知道。”
张起灵神色如常，蓝忘机却顿时一怔，蓝曦臣稍作思索，便一口应下：“好，魏公子放心！”
“如此，便多谢了。”说完，魏无羡提步离开客栈后院，大步流星走向未知的远方。
几人站在原地目送魏无羡离开，直至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再也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家规说“未知全貌不予置评”，可笑我作为蓝氏宗主，却不曾做到……”蓝曦臣苦笑一声。
魏无羡行事向来不羁，可他即便性情大变，却始终还保留一分善良，他们到底是为什么会断定，他心性大变的？
心性与性情，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一个人的行事作风如何，岂能与其心性画上等号？
蓝曦臣摇了摇头，心里暗暗做下了一个决定。
但一旁的张起灵却仿佛洞悉了他所有想法一般，淡淡开口阻止：“蓝曦臣，你可以帮他，但在那所谓的清谈盛会上，我劝你谨言慎行，有句话叫“枪打出头鸟”。”
是啊，枪打出头鸟……
蓝曦臣怔然片刻，随即恢复如常，向张起灵行礼：“曦臣受教。”
张起灵淡淡点头，目光却不经意瞥向院墙之外。
院墙之外，一人失魂落魄仓惶离去，脚步声比以往凌乱了不少。
他全部都听到了，但因为有人不想让他知道这一切，所以他也必须不知道。
也罢，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