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斗妍厅外见过礼后,蓝曦臣与蓝忘机便先行一步走进去,金光瑶与苏涉坠在后面,交谈之声窸窸窣窣传来,在厅内寂静之中显得尤其清晰。
诸多世家还未赶来,清河聂氏是最先来到的仙门世家,其次便是他们姑苏蓝氏,最后再算上被金光瑶亲自指引而来的秣陵苏氏。
他们分别落座不久,其余仙门世家宗主,便都纷纷赶来了,原本空置的席次均已坐满了人。
金光善端坐上首,对金光瑶点了点头后,金光瑶便立于大殿之中,朗声说道:“诸位仙友,此次百凤山围猎盛况空前,所猎之物俱为历届之最,尤其是云梦江氏,所猎之物为诸门之首,恭喜江宗主,真是可喜可贺呀。”
话音落下,金光瑶抬手行礼。
江澄顿时成了众矢之的。
江澄站起身,面上是温和有礼的笑容:“云梦江氏不敢贪功,愿将今日所获,俱献于各位仙门,以资诸位仙友。”
说完,抬手与金光善一礼:“答谢兰陵金氏盛邀。”
话音未落,对面便已有人窃窃私语:“果然还是江宗主识大体啊!”
“是啊。”
金光善站起身,接过侍女递来的酒盏,转向江澄:“江宗主不愧年少英雄,果有乃父风范,来,喝酒。”
杯中酒一饮而尽,先前那因为围猎而起的纷争也彻底落下帷幕。
百花宴上,魏无羡不曾出席,酒过三巡,金子勋便携酒壶杯盏直奔姑苏蓝氏的席次,金光瑶见状急忙起身前来,正好听得金子勋放言:“蓝宗主,含光君,我敬你们二位一杯。”
蓝曦臣怔然一瞬,转头看向一旁的蓝忘机,视线短暂接触。
金光瑶劝道:“子勋,泽芜君和含光君,都是云深不知处出来的人,规训石上可是刻着三千条家规呢,你让他们喝酒还不如——”
“哎。”金子勋抬手止住金光瑶接下来的话,“咱们金家蓝家可是一家亲,都是自己人,若二位兄弟不喝,那就是看不起我。”
宴会之上的这一幕惹得众人频频侧目,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开口称赞:“真有豪爽之风,名士本当如此。”
话音刚落,几个仙门家主纷纷点头附和。
金子勋道:“不用说了,蓝宗主,咱们两家可不是外人,你可别拿对付外人的手段来对付我,一句话,喝,还是不喝?”
递过去的杯子充斥着逼迫,话语之中亦充满了挑衅,上方,金光善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场闹剧,期待着姑苏蓝氏的反应。
蓝曦臣转头看向蓝忘机,只见他面色凝重,默不作声。
金光瑶露出一个为难的笑,开口为蓝曦臣蓝忘机解围:“蓝宗主他们之后还要御剑回程,饮酒怕是要影响御剑……”
声音越发低落,金子勋却朗声笑道:“喝两杯酒还能倒了不成?我就是喝上八大海碗,一样能够御剑上天。”
宴会厅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见情形属实骑虎难下,蓝曦臣站起身,抬手正要接过杯盏,但蓝忘机更先一步,堪称失礼至极的夺过杯盏握在手里。
众人见状大惊失色,纷纷聚精会神看着蓝忘机,却见蓝忘机神情凝重,小小的杯盏被他握在手中轰然碎裂,酒水溢出,浸湿手掌,滴落在地。
蓝忘机转头看向端坐上首的金光善,松拳放下一手碎片,抬手行礼:“金宗主,众所周知,姑苏蓝氏家规明令禁酒,宴会之上,兄长与忘机自是可以客随主便,但强人所难,难道便是金氏公子的一贯作风?”
礼数周到,言辞却毫不客气,直截了当出言不逊,直指兰陵金氏金子勋的作风有失大家风范。
金子勋脸色大变,看着蓝忘机的眼神几度变化。
江澄与聂怀桑尤其看得目不转睛,只觉分别几月,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人了,聂怀桑愣愣的问道:“这还是我们之前认识的那个蓝忘机吗?”
江澄也呆呆回应:“不知道,先看看。”
自射日之征以来,金光善头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问金家公子的行事作风,一时间神色有些阴沉:“子勋!”
金子勋闻言,恼羞成怒甩袖回席。
一场闹剧因为蓝忘机的犀利言辞就此化解。
在金子勋坐定之后,蓝忘机松开手,对着金光善再度行礼:“多谢金宗主,忘机举止失礼,以茶代酒敬金宗主一杯,还望金宗主恕罪。”
话音落下,蓝忘机端起茶盏。
金光善朗声一笑:“岂敢岂敢,到底是我侄儿子勋失礼在先,蓝宗主与含光君不曾与他计较已是宽宏大量,该是我谢过二位才是。”
遥遥相敬,酒水茶水一饮而尽,蓝曦臣面色惊异的看着蓝忘机,他笑意盈盈,眼神充满欣慰,本以为此次骑虎难下,眼见金光瑶神色越发为难,便想着索性饮下酒水,让这闹剧到此为止。
却不曾想,一直被他与家族护在身后的弟弟有一天会如此挺身而出,面对逼迫如此据理力争,这样坚定果决的忘机,他以前从不曾见过,因为在他心里,弟弟是天真单纯的,虽然有时有些许的固执,但他可以用一生守护着他的纯粹……
可当蓝忘机独自出门一趟,再度归来之后,他依然天真单纯,却更多了几分清醒与坚韧。
之前射日之征,他还颇显小心的反对佩剑与否涉及个人家风教养一事,如今在金麟台百花宴,他如此犀利言辞,直截了当说金子勋言行举止有失大家风范,随后与金光善赔礼道歉,一举一动,虽不能说完全挑不出错,但至少在蓝曦臣心里,蓝忘机已然做得极好了。
聂明玦暗暗点头:“相较于以前,忘机成长了许多啊。”
蓝忘机转身,抬手与他见礼,随即便目不斜视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
江澄与聂怀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开口:“含光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敬含光君。”
旁边一直不曾出声附和的仙门宗主,见清河聂氏与云梦江氏起了头,便纷纷举杯遥遥相敬。
蓝忘机以茶代酒,举杯回敬。
一场宴会宾主尽欢,只有一旁的金子勋面色不虞。
宴会结束时,恰逢落日西沉,留下霞光漫天。
百花宴后,各大世家宗主与门下弟子便各自返回住处,蓝曦臣与蓝忘机在最后,与清河聂氏云梦江氏宗主道过别后,才缓缓拾阶而下离开斗妍厅。
来的时候一路上熙熙攘攘,如今离去倒是难得清净。
蓝曦臣转向身侧的蓝忘机:“忘机平日里,不是不爱与人交流吗?今日百花宴上,突然挺身而出,属实让人大为震撼。”
蓝忘机神情自然,眼中不见愁绪,清醒而冷静,不复当初射日之征刚结束时,因为魏无羡而生的满目忧愁。
蓝忘机徐徐说道:“阿官说,我应当再任性一点。”
蓝曦臣顿时便愣了一愣。
当初蓝忘机刚听到这句话时,也是如蓝曦臣一样怔愣、难以置信的神色,他问过张起灵,难道他还不够任性吗?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任性了,任性的将叔父委派重修藏书与家训的任务抛下,任性的在夜间御剑冲出云深不知处的结界,可在张起灵眼中却是不够任性。
生于姑苏蓝氏,蓝忘机自幼循规蹈矩,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出格的事,他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出格的事,或许家规禁止的那些事便是出格之事,可他从来只知道守护姑苏蓝氏,遵守家规,对长辈的话言听计从,过去那么多年来,无论去往何处,他不曾有过任何失礼之举。
他于那夜冲出姑苏蓝氏,相较以前,已然是任性到了极点。
可张起灵说那只是一次对自己不愿不想做的事情做出的反抗,并非任性,真正的任性,是真实的表达自我。
姑苏蓝氏规矩森严,束缚了他所有的思想,除了在张起灵身边,除了外出夜猎的时候,他自己本身并非是一个鲜活有思想有意志的生命,反而更像一本姑苏蓝氏厚厚的家规具象。
一条又一条的家规压得他难以喘息,张起灵想让他解脱,便让他任性一点,想做什么便去做,想说什么便去说,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因为蓝忘机天生知道何为分寸,不会过于自我自负,不会影响到身旁之人,所以他无论想做什么都可以。
今日这一场闹剧,家规让他不要冲动,可他的心告诉他,要敢于反抗,说不定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他选择了遵循自己的心,而非遵守家规沉默不语,在那一刻,他不想知道更妥善的做法是什么样的,他只是想这么做。
但蓝忘机觉得,自己其实……还是懦弱的,百凤山围猎开始以前,那些被厚重枷锁束缚的温氏俘虏,他心中对他们再如何不忍,却也不曾对看到的那一切说什么话。
因为受岐山温氏迫害的并非只有一个姑苏蓝氏,这个世上痛恨温氏的仙门世家太多了,他不能要求那些人和他一样,放过岐山温氏那些不曾作恶的人,在那些人眼里,岐山温氏从来没有无辜之人。
此次宴会的事的确是金子勋失礼在先,金光善才肯就此作罢,可若涉及那些温氏俘虏……那后面会如何,他不曾去想,他是姑苏蓝氏的人,他要为家族考虑,也要为张起灵考虑。
蓝曦臣轻声问道:“张公子口中的任性,是什么样的?”
“非率性而为,非不顾一切。”蓝忘机回道,“而是遵循自己的心。”
往后的日子,他还会想方设法去尝试一切可以留下张起灵的可能,还会为了魏无羡而静心钻研琴谱,如若一切注定,他留不住张起灵,也帮不了魏无羡,但至少,他曾为此竭尽全力,问心无愧。
在世事都尘埃落定后,他也还可以继续去帮助天下间所有遭受到邪祟侵扰的人,让他们的生活恢复以往的平静。
“兄长。”行至半途,蓝忘机顿住脚步,停下来转向蓝曦臣。
蓝曦臣停下,转头向他看来。
蓝忘机缓缓说道:“兄长,如若有朝一日,忘机不愿再留在云深,兄长与叔父可否允准忘机,离开姑苏?离开蓝氏?”
看着他写满了认真与期待的眼眸,蓝曦臣沉吟片刻,不由开口叮嘱:“无论忘机去到哪里,都要记得自己还是姑苏蓝氏的人,要记得经常回家。”
如此言论,便是允许了他的离开。
蓝忘机抬手行礼:“多谢兄长。”
话音落下,蓝曦臣转身,将眼中那一缕酸涩掩藏,转而提议:“天色尚早,忘机可想去兰陵城里看看?”
蓝忘机轻轻点头,嘴角微抿,泄露几分笑意,如晴光映雪。
见他点头,蓝曦臣便将佩剑朔月递给他:“放进乾坤袋里收起来吧。”
“兄长不佩剑吗?”蓝忘机接过朔月,怔怔询问。
蓝曦臣笑了下,轻轻颔首。
两把仙剑被放进了乾坤袋里,兄弟二人并肩离开金麟台,走进兰陵城中的人声鼎沸。
或许是因着兰陵金氏举办百凤山围猎大会圆满落幕一事,今日的兰陵城格外热闹许多,城中街道上挂满了绘制着金星雪浪的灯笼。
蓝忘机的目光落在一家挂着灯笼骨架的铺子上,一旁的桌子上笔墨纸砚准备齐全,供来客自行绘制灯笼图案。
他不假思索走上前去,执笔蘸墨落于纸上,墨渍晕染开来,他却还未想好要画什么图案,正迟疑时,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握住他的手控制着行笔。
蓝忘机转头看去,张起灵着一袭深蓝色衣物,静静的站在他身边,微微低头神情专注的在纸上描绘图案。
蓝忘机定定看着他,不自觉出了神,再回过神时是张起灵将手移开。
他低头去看,纸上是一只毛茸茸的小鸡,张起灵没有再绘制麒麟,而是握着他的手,在纸上绘制了另一种栩栩如生的存在。
看着纸上的图案,蓝忘机问道:“阿官喜欢五德禽?”
第一次听到这种称谓,张起灵看了看纸上的图案,又回忆了一遍方才蓝忘机所言,又思索片刻,张起灵终于想起,关于鸡这种生物,的确还有个美称叫做“五德禽”,古人认为鸡有五德、即仁义礼智信,蓝忘机如此称呼,倒也不足为奇。
张起灵认真道:“养大以后,肉很好吃。”
蓝忘机神情凝滞了一下,旁边站着看了半晌的蓝曦臣先忍俊不禁笑出了声,他们谁也没想到,会从张起灵口中听到这样一个答案,属实出人意料,却又觉得应当如此。
张起灵性情淡漠不假,但他也是活生生的人,只要是人,便有喜怒哀乐,对于一个东西,自然也有喜欢和不喜欢。
而他喜欢的理由也很简单,小的时候毛茸茸的惹人喜爱,而养大之后则是一道美味佳肴,不过,他真的舍得吃吗?蓝曦臣对此颇为好奇。
“不画了?”张起灵回答完蓝忘机的问题,便淡淡问道。
蓝忘机这才注意到,张起灵绘制的图案只用了半面纸,当即提笔:“画。”
于是小鸡旁边,画下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
他们得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灯笼,灯笼上的图案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它们共存于一张纸上,而它们同在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绘制之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