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与张起灵在清河停留了几日,这一日用过午膳,便启程离开清河。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自清河一路南下,不知不觉已临近秋季,若按惯例,这个时候,仙门世家应该已经收到兰陵金氏邀请其前去百凤山围猎的请帖了。
蓝忘机固然对此无甚兴致,但事关姑苏蓝氏,他向来便当仁不让,故而在行至义城落脚之后便传信蓝曦臣。
与此同时,温情也自临安派人传信张起灵,告知他宅邸建成一事。
于是这一日,在客栈之中,张起灵和蓝忘机,一人手握经折装的信件,另一人指间是姑苏蓝氏传音令。
蓝忘机率先听了蓝曦臣的传音,随后看向张起灵,见他徐徐展开信件,心中不免有些好奇。
张起灵看了一眼,将信件合上递给他,随口说道:“我去临安,你回去。”
宅邸落成,他要回去设置机关,顺便与温情交代一些事宜,所需时日或许较长,蓝忘机若与他一起,想来有极大可能会赶不上那所谓的围猎。
蓝忘机闻言,打开信件低头看去,信中所写正是温情在临安的府宅落成,请张起灵回去一事。
但温情这个时候要张起灵回去,是说明以后,张起灵都不会再回姑苏云深不知处了吗?
莫名其妙想到这个可能,蓝忘机不免有些紧张,想也不想便道:“与你一起。”
张起灵顿了顿,随后纵容道:“好。”
说完,他转头看向窗外,日暮西垂,天色渐晚,街道上行人来去匆匆,不多时,这条街道上便已经空无一人。
张起灵眉头微皱,转而看向蓝忘机,却见他已持剑在手,神色凝重。
“你在这里,别去其他地方。”
蓝忘机匆匆叮嘱一声,便转身出了门。
张起灵目送他出门便收回了视线,再度看向楼下街道时,恰好得见蓝忘机握剑走远,形单影只,无端显得寂寥……
这感觉来得近乎于莫名其妙,张起灵心中一紧,起身自窗户跃下,便随蓝忘机而去。
城中寂静萧条,城外山林却有雾气弥漫而来,但这却对张起灵造成不了什么影响,他轻车熟路在林间穿行,不多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履踉跄,跌跌撞撞的声音,与寻常人的脚步声属实天差地别。
他不过多思索,在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时起身一跃落到树上,垂首看去,行动诡异的凶尸一掌拍在树上,但随即一柄灵气四溢的仙剑自远处而来,将凶尸震开数米远。
剑的主人随后而至,轻而易举将凶尸镇压,便转向他:“张公子,邪祟已除,你可以下来了。”
认得他?
张起灵纵身跃下,轻轻落地,抬眸看向对面的人,一身白衣,却显得清雅温和,是与仙门世家的人都截然不同的存在,且有些眼熟,周身黑线缠绕,与此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在这个世界不曾失去过记忆,思索片刻便想起来是在何处与此人见过,但他不知其名讳,便只静静的看着他,不曾开口。
晓星尘抬手行礼:“张公子,许久不见。”
张起灵微微颔首,神色淡淡道:“那次之后,你和薛洋见过?”
晓星尘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不解的摇了摇头:“未曾,公子缘何有此一问?”
但张起灵却没有再开口,视线投向远处,明月升起,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夜幕低垂之下,他眼中的晓星尘周身缠绕的黑线却多到数不过来,且都直直延伸到城中……他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却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眉头皱起的瞬间,蓝忘机便匆匆赶到。
蓝忘机见他蹙眉便不由心下一紧,也顾不得与晓星尘见礼,只看着张起灵,心里的紧张与担忧争先恐后冒了出来:“阿官?”
刺痛稍瞬即逝,张起灵轻舒了口气,道:“没事。”
话音落下,蓝忘机也松了口气,转向对面的人抬手行礼:“晓星尘道长。”
晓星尘脸上浮现一个温雅的笑容:“蓝二公子,许久不见,没想到能在此处与二位遇见。”
蓝忘机神色柔和,只轻轻一点头,见晓星尘孤身一人,便开口问道:“怎不见宋道长?”
晓星尘道:“子琛师门有事,召他回去了,二位,相逢即是有缘,不若进城一叙?”
分别日久,难得遇见,晓星尘对他们这段时日的经历不免有些好奇,前些日子射日之征一事他们亦有所耳闻。
蓝忘机对其亦是如此,当初栎阳城外匆匆一别,不想再见会在此城之外。
眼下凶尸邪祟已除,三人便启程回城中客栈,一路上风声随着脚步声,无端寂静萧条,几人于客栈房中落座,却是有些相对无言。
虽然对彼此分别以来的经历有些好奇,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寂静的氛围持续片刻,晓星尘先一步打破寂静:“此前听闻仙门世家组织联军与岐山温氏一战,大胜而归,仙门世家此举,可是为天下修士除一大害。”
蓝忘机耳根微红,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纠结半晌只得保持沉默。
在他看来,射日之征是为仙门世家孤注一掷的自保之举,他们当初根本不曾想过能够得胜归来,更遑论是为天下修士除害了。
晓星尘也不在意他开不开口,兀自接着说道:“话说回来,上次见蓝二公子时,正是因阴铁一事,如今可是彻底尘埃落定了?”
蓝忘机闻言轻轻颔首:“岐山温氏所持三块阴铁,于最后一战中被毁去,最后一块,依然下落不明。”
“如此看来,事情其实还未结束。”晓星尘道,“蓝二公子与张公子此次外出,是为了找寻第四块阴铁碎片吗?”
“非也。”蓝忘机回道,“只为夜猎。”
晓星尘恍然,略略颔首,几人又闲聊了几句,不过蓝忘机并非什么话多的人,闲话叙过,话题便转到了张起灵身上。
“对了张公子,先前在城外,公子可曾与薛洋见过,是何意啊?”自城外一路走来,晓星尘对张起灵此言颇为好奇。
闻言,蓝忘机也将目光转向他:“薛洋不是已被仙门关押?”
“张公子先前不是要薛洋为你做事?”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话音落下之后对视一眼,蓝忘机道:“射日之征庆功宴当日,薛洋现身不夜天城,与阿官一战后被仙门世家所擒。”
“原来如此。”晓星尘点了点头,却仍然有些困惑,“既然薛洋为仙门世家所擒,想必待审问过后便要商讨处置,张公子此前,为何有此一问?”
“恩怨未了。”张起灵淡淡开口,“他复仇心太重,接下来的目标是你。”
黑线缠身之人他见过三次,第一次见是栎阳常氏那具尸首,第二次是岐山不夜天大殿见到的薛洋,如今却是这人,千丝万缕落入城中。
那夜岐山一见,薛洋身上黑线缠绕多不胜数,全然不似栎阳初见之时,那时他便知道此人不可能为他所用,既然如此留之无益,便索性用他在仙门世家露了个脸。
“他与你的联系,会牵连到这座城中所有人。”张起灵语气平静,神态却透出几分悲悯之情,“这里的人都会死在你的剑上。”
蓝忘机心头一紧,目光落在晓星尘身上,惊诧难言。
晓星尘面色一变:“张公子凭什么如此断言?”
他手中霜华是为除魔歼邪,怎么可能会伤害无辜百姓?!
张起灵依旧平静如常:“看到的,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能看到你们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仿佛将晓星尘打入了地狱一般,他的脸色逐渐苍白。
蓝忘机低叹一声,想出言安抚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晓星尘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多了几分决绝:“张公子既然告诉我这些,想必已有规避之法,还请公子赐教。”
张起灵沉吟片刻,思及此前见到的薛洋,淡淡开口:“一躲到底,你愿意吗?”
晓星尘没有说话,有些时候,沉默便代表了不愿。
张起灵心下了然,他问出这个问题,却不曾想过晓星尘会应下,仇怨当前,很多人都会选择直接面对,没有几个人会愿意躲藏起来。
蓝忘机低低一叹,抬眸看向张起灵:“阿官,我能否帮得了晓道长?”
闻言,晓星尘猛然抬头看向蓝忘机,见他神情专注的看着张起灵,便也按捺住扑通乱跳的心转头看了过去。
张起灵循声看向蓝忘机,默然片刻后缓缓垂眸:“我不知道,你如何想的,如何去做便是。”
语气平淡,却已明显给了蓝忘机最大的支持,他自乾坤袋中取出姑苏蓝氏的通行玉令,将其递给晓星尘:“姑苏蓝氏不需要晓道长依附,他日若道长遇到困境,可凭借此物前来云深不知处,我与兄长,会竭尽全力。”
晓星尘迟疑许久,缓缓抬手,接过蓝忘机手中的通行玉令。
在他接下通行玉令的时候,一旁的张起灵将一枚小巧精致的玉坠放在晓星尘面前,蓝忘机见状不由得变了眼神,那个玉坠,与射日之征张起灵给他的一样,只是这个透着淡淡的粉色。
晓星尘没注意到蓝忘机神色的变化,他将桌上的玉坠拿起,放在手中端详:“细细想来,在下与张公子不过仅有一面之缘,张公子为何会告诉我这些事?”
张起灵在这个世界见到的人大多都很善良,这些人的善良简单而纯粹,几乎可以说没有任何私心杂念,温情一脉如此,而今的晓星尘亦是如此……
他沉默片刻,徐徐开口:“我想留下许多我存在过的证明,给他和我留下,还可以再见一面的希望。”
闻言,蓝忘机眼中原本淡淡的酸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外露的痴情。
晓星尘顿时心下了然,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片刻,他徐徐起身,抬手行礼:“若能有幸避过此劫得以幸存,待来日张公子归来,星尘必定亲自前来拜谢。”
话音落下,晓星尘出言告辞,转身出门去隔壁房屋修炼去了。
晓星尘离开后,蓝忘机抬手结印,在屋中设下一个结界,阻隔了声音的出入:“晓星尘道长,以及之前在夷陵监察寮时救温情及其族人,都是为了我?”
张起灵抬眸直直看入他写满了深情的眼眸,四目相对时缓缓倾身上前,在他的抹额上落下一吻。
答案不言而喻。
蓝忘机心头一颤,视线逐渐模糊起来,他抬手揽住近在咫尺的心上人,低头将脸埋在张起灵肩上的瞬间,泪水洇湿了他的肩头衣物。
良久,蓝忘机缓缓说道:“我会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