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水月是姑苏蓝氏平日会客议事之所,其门前亦是判罚之地,在此处之后,便是蓝启仁的居所。
张起灵到时,蓝启仁已经等候许久,见到他来整个人便多了几分温和,抬手指向对面的坐垫:“张公子,快请坐。”
张起灵闻言,提步行至蓝启仁对面,盘膝落座。
蓝启仁见他落座,便也直言不讳:“方才发生的事,公子想必已然知晓,不知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张起灵抬手置于案几之上,纤长手指摩挲杯沿。
沉吟片刻,张起灵抬眸:“北上。”
蓝启仁猛然抬头。
张起灵接着道:“我会去与他告别。”
蓝启仁自然知晓张起灵口中的他是何人,他思索片刻,问道:“不知公子北上欲往何处去?”
话音落下,蓝启仁又觉如此追问似乎有些不妥,于是接着道:“我知公子胸有成算,但如今天下并不太平,公子切要三思而行。”
不太平吗?张起灵摩挲杯沿的手微微一滞,这样动荡不安的时代,他似乎已经经历过了。
“他们影响不到我。”他神色淡淡,默然起身,轻声道谢:“这些日子,多谢关照。”
蓝启仁起身回礼:“公子言重,是我姑苏蓝氏,该谢公子连日来的庇护。公子既要北上,目的未定,想是路途遥远,这个乾坤袋,还请公子收下。”
张起灵并不伸手,乾坤袋他已经有一个了。
蓝启仁见状,无奈收回手,摇了摇头叹道:“也罢,公子方才说,会前去与忘机告别?”
张起灵点头。他一直记得,蓝忘机曾说过会尽力与他同道而行,也说过要做他与这世间的联系,既然如此,他又怎能不去道别?
来时是他唤醒,如今离去,他应当也想知悉。
蓝启仁见他点头,便觉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张起灵非此世之人,此生注定不属于此间,他如此骤然离去,他的小侄儿可能接受得了?
尤其此刻,正值仙门争斗,生死存亡之际……
蓝启仁思索片刻,抬手与张起灵行礼:“公子可否,暂且不要告知忘机,您即将离去一事?”
张起灵淡淡问道:“为何?”
蓝启仁回道:“忘机自幼执拗坚韧,若他知晓公子即将离去,定会不顾一切与公子同去,可现如今,很多人都需要他留下……”
他不希望,蓝忘机再像年幼时一般,执迷不悟的等一扇不会开的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张起灵思索片刻,点头答应了。
片刻后,他离开了松风水月,回了精舍,次日晨起,便启程前去清河聂氏。
前一次去清河时有不少人与他一路而往,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却觉得更为适应,或许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也一直一个人。
与此同时,云梦江氏莲花坞中,一番苦战后,岐山温氏在日出之时退去。
岐山温氏三次攻打云梦而未成,想来下次,遇到的便不是岐山温氏弟子,而是温若寒派出的傀儡了……
思及此,蓝忘机提议道:“不知江宗主可愿与我们一同前往清河聂氏仙府?”
江枫眠一愣,抬眸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接着道:“岐山温氏弟子三次未能攻下云梦,又兼有温晁在手,已是温若寒眼中钉肉中刺了。”
金子轩道:“如若还有第四次强攻,想必来的就不仅仅只是岐山温氏弟子,还有温若寒手下的傀儡了。”
温若寒的傀儡有多强,他们都不得而知,但蓝忘机却曾见过阴铁。
江氏如若再留在云梦境内,下一次温氏来犯,他们或许便度不过去了。
江枫眠沉思许久,到底还是决定拒绝:“我若走了,岂不是弃了云梦拱手相让岐山温氏来占?岂不是弃了辖下百姓,若岐山温氏占了此地,后因与我恩怨,用他们泄愤可如何是好?”
金子轩闻言面露困惑:“仙门世家恩怨,为何要牵扯到无辜世人?江宗主多虑了。”
这么去想,或许才正常。
可是,为何江宗主不愿离去呢?又或者说,为何他一直留着温晁?
蓝忘机沉吟片刻,问道:“敢问江宗主,为何不曾处决温晁?”
仙门世家联手与岐山温氏对抗,二者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为何云梦江氏对温晁等人却是囚而不杀?
江枫眠沉思片刻,到底不曾开口,他也想过处决温晁,振奋人心,可每每要下决定的时候却总是感觉被制止了。就好像温晁不该死在他手中一般……
金子轩与蓝忘机见江枫眠沉默不语,二人对视一眼,金子轩道:“既然江宗主始终不曾出手处决温晁,不知可否将温晁交与我二人,由我们带去清河聂氏仙府关押?”
江枫眠道:“如此一来,清河聂氏岂非成了众矢之的?”
这也不可那也不可,那为何不曾处决又不敢换地关押?
蓝忘机心下一惊,突然觉得眼前此人十分陌生,虽然原本也不甚熟悉……
“来人,把温二公子带出来交给蓝公子与金公子。”正在江枫眠前瞻后顾之际,一道声音传来,几人循声看去,正是虞夫人。
“宗主瞻前顾后,缺少壮士断腕之心,如此,这决定便由我来做。”虞夫人道,“温晁自此交由二位公子,是杀是留请二位与赤锋尊自行定夺。”
“另外,二位离去后,我们会暂离云梦莲花坞,请二位告知江澄与魏婴我二人去向,云梦江氏剩余弟子,请二位一并带走,望他们能为射日之征出一份力,还有小女厌离,我已派人将她送往兰陵,请金夫人代为照顾。”
他们不会留在云梦,但不知为何不能前去清河,还要将江大小姐送去兰陵……
百般困惑萦绕于心,但他们都不曾问出口。
着人将温晁押入囚车后,便启程回清河去了。
云梦码头,江枫眠和虞夫人比肩而立,良久,江枫眠开口问她:“你都知道了?”
虞夫人反问他:“知道什么?知道我们命数已尽?知道我们的孩子一生孤苦?还是知道天命已改?”
“逆天改命从不会有任何好下场……”江枫眠道。
“所以,我们只能躲起来,一直等……”虞夫人淡淡道。
但等什么呢?他们不知道,所以也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