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的路上，魏无羡与聂怀桑说明此行所为何事，为着安全便要与他分道扬镳。

恰在此时，几片落叶引起了蓝忘机的注意，他手腕翻转，避尘便自行脱鞘而出，击向那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木，惊得枭鸟离木飞远。

避尘回鞘，魏无羡神色一变。

“枭鸟？”

原先说与聂怀桑分道扬镳是为着他的安全，眼下聂怀桑已然得知关于阴铁的事，更被温晁得知三人一路同行，如今再谈分道扬镳，只怕是痴人说梦了。

蓝忘机当即大步向前：“我们快走！”

张起灵和魏无羡闻言，默默加快速度跟上，聂怀桑一路小跑行至魏无羡身侧。

一行四人穿过林间小路，行至一处村镇，在村镇外，是一位年迈的婆婆，双手轻颤轻颤念叨着什么。

四人行至近前，却见老人双目无神，两手轻颤，口中念念有词。

张起灵在她身前屈膝蹲下，稍作观察便站起身来，默默立于一旁。

魏无羡在一旁与婆婆重复过几句话，才勉强得到回应。

老人站起身，转头看向他们摆了摆手，示意随她而来。

四人走过屋舍，跟着婆婆一路行去。

行至半途时，魏无羡却缓缓停了下来。

蓝忘机随即停下，问询道：“何事？”

魏无羡道：“说不上来，我就觉得这个地方怪里怪气的。”

张起灵沉默片刻，淡淡说道：“过于安静。”

只这四个字，便让这一切怪异有了源头。

他们这一路路过不少屋舍，所遇之人却寥寥无几，按理说现下正值青天白日的，该是忙碌的时候，可却没有几人，而且这老人，也过于奇怪了。

若说此地荒废，可看这宽敞明亮的道路，也委实不像荒废的样子。

魏无羡定了定神，向老人走去。

几声呼唤让老人脚步稍作停顿，魏无羡见她一直念念有词，便侧耳去听。

那老人只呢喃几句便兀自转身往前行去。

聂怀桑没听清老人口中所言，不禁问道：“她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天女降灾……”魏无羡摇了摇头，他也没有听得清楚。

张起灵淡淡道：“天女降灾，失魂夺魄，摄灵，索魂。”

“灵儿，你竟全都听清楚了？”魏无羡目露惊奇，方才那老人所言他都没有听清。

张起灵淡淡道：“唇语。”

魏无羡上前一步，轻拍了下张起灵的肩：“灵儿当真是博学。”

张起灵抿了抿唇，抬手移开魏无羡的手转过身去。

三人随即跟上，一行四人在婆婆身后，不多时便得见一处山间庙宇。

老婆婆停在门外，不敢再走，只低声道：“索魂、索魂、索魂……”

魏无羡眉头一皱，率先踏入其中，张起灵与蓝忘机对视一眼，便也踏入这处寂静之地，聂怀桑落在最后。

到得里面，却只见一座巨大的舞天女石像，看来这便是老婆婆口中的天女了。

“这不就是一尊普通的雕塑吗？除了笑得难看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聂怀桑背对石像，不以为意。

但思及老婆婆口中所言，面色凝重与几人道：“难道，它真的能索魂摄灵？”

魏无羡闻言，不由得轻轻点了点头，这舞天女看起来的确像是一尊普通的石像，细细观察也没什么特别的，至于能否摄灵索魂，还有待商榷。

就在三人观察石像时，张起灵却不知何时转身看向一旁。

蓝忘机见状，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片刻后，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位男子手捧灵位缓步行来：

“摄取灵识之事，谁都没有见过。”

男子的突如其来吓了聂怀桑一跳，他往旁边移了一步，问道：“你是何人？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男子上下打量他片刻，道：“我一直都在这里，该是我问，你们是何人？”

聂怀桑闻言，转而看向魏无羡。

魏无羡看了一旁的蓝忘机与张起灵一眼，上前几步道：“老丈，我们路过此地，想要去清河找亲戚，所以想在这里借宿一晚。”

男子淡淡说道：“既然是路过，就早点儿离去吧！”

知此言下之意，魏无羡转而说起别的事：“老丈，这天女石像，是什么时候立的啊？”

男子回道：“这舞天女原是一块儿天生地灵的奇石，不知怎么的，竟然慢慢修成了天女的模样，一直受这里的人供奉。”

“可谁想二十年前，这舞天女竟然开始作祟，摄取他人灵识，虽然被一位大家主镇压了下去，可死的人太多，这里也越来越荒废了。”

“大家主？”魏无羡面露疑惑，“老丈，这大家主是谁啊？”

男子不欲回答，便只道年老，记不得许多事，又说起他们要借宿的事。

“公子不是要借宿吗？那就在这里睡吧，也许就什么都明白了。”老丈说完，兀自转身离去，只留下他们四人在此。

在老丈离去后，那位引路的婆婆便抱着一捆柴火行来：“晚上冷，烧火。”

聂怀桑前行几步到婆婆身前行礼谢过，那婆婆便兀自转身离去了。

不多时，这里便只有他们四人，明火照亮暗夜，既驱走了人心底的恐惧，也留下一分光亮。

张起灵将黑金古刀取出放在身侧，便开始闭目养神。

然而未过多久，张起灵便敏锐觉察到一股奇怪的力量，他眉头一皱，手握刀柄脚下一蹬便站了起来，神色凝重看向那巨大的天女石像，周身灵力翻涌不平。

却不想下一刻，那原本沉沉睡去的聂怀桑便自梦中惊醒过来，引得蓝忘机与魏无羡转头看向他：“什么事？”

聂怀桑呼吸急促，神色慌张说道：“我、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我、我们在、在……”

恰在此时，天女祠内传来一阵异响，三人起身行至那天女石像，还未来得及仔细观察，便见一旁的张起灵飞身而起至舞天女的肩上，张起灵抽空与下面三人说道：“躲开。”

音落，张起灵凝聚周身翻涌的修为于古刀之内，狠狠向舞天女的颈间砍去。

三人见状急忙后退，下一瞬，天女石像土崩瓦解，碎石砸落地上，此地顿时一片狼籍。

张起灵收刀回鞘，翩然落在蓝忘机身前。

蓝忘机上下打量他一番，关切询问道：“可有伤到？”

张起灵摇了摇头：“未曾。”

蓝忘机这才松了口气，他无奈的轻叹一声，道：“日后不可如此莽撞。”

“不是莽撞。”张起灵回道。

他在出手之前已然观察了许久，白天这舞天女看起来和普通石像无甚差别，可夜幕降临，便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波动，悄然缠绕住他们。

魏无羡与蓝忘机修为甚好，对这微弱的力量并未觉察；聂怀桑太弱，感觉不到；他才来此间没有多久，且体内的灵力修为让他更加耳聪目明，是以能及时觉察此地异样。

“灵儿，蓝湛说得不错，你今日此举颇为莽撞了，万事要小心谨慎，不然伤到你自己怎么办？”魏无羡打量了这一地碎石片刻，行至张起灵身侧温声说道。

张起灵淡淡说道：“它是石头，不比其他东西，行动迟缓笨重，伤不了我。”

他不是莽撞的人，他是细细观察后才决定出手的。

听他此言，蓝忘机与魏无羡便知他是观察之后才有此举动，二人对视一眼，默契的揭过这事，正欲劝张起灵稍作休憩，但下一刻，张起灵却突然越过他们往门后行去。

蓝忘机眉头微皱，转身跟上，魏无羡与聂怀桑对视一眼，行至门后站定，借微光观察门外。

久不见异样，魏无羡不禁问道：“灵儿，怎么了？”

张起灵淡淡说道：“很多人。”

“人？”聂怀桑目露惊奇，他又朝门外看了看，“这外面什么都没有啊。”

张起灵对他所言并不理会，只专注的看着门外。

片刻后，一阵脚步声响起，魏无羡打量了片刻，看着张起灵颇为哭笑不得的道：“灵儿，这些都不是人，是傀儡。”

张起灵认真回道：“是人。”

“的确是人，虽然为人所控，已成傀儡，但还未死。”蓝忘机说道。

魏无羡这才明了，转而问道：“眼下该如何？他们朝这里来了！”

张起灵闻言，转头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思索片刻，便道：“冲。”

张起灵微微颔首，便就当真做好了破门而出的准备。

聂怀桑却是满面惊骇：“等等等等，咱们就这样出去，是不是有些太过鲁莽了？”

张起灵闻言，回过头来看着聂怀桑。

聂怀桑惊恐不已的道：“咱们是不是应该好好商量一下对策？我们这样出去不是送死吗？魏兄我这还真不想死我的金丝雀——！”

声音戛然而止，蓝忘机施下禁言术。

张起灵看着聂怀桑，淡淡说道：“有我在，你不会死的。”

只这短短的一句话，瞬间便让惊恐不已的聂怀桑平静下来。

聂怀桑看着不远处的人，顿时一阵安心。

但下一瞬，天女祠的门便迎来一阵重击。

张起灵静待片刻，抬手绘符，将那门扉拉开，门外失去意识的人措手不及跌倒在地，张起灵便趁此时机抓住聂怀桑的后领，下一刻却又将其松开，兀自飞身而起离开此地。

“他怎么走了？”聂怀桑看着张起灵远去的背影，不安浮上心头，连禁言术是几时解开的都不曾注意。

魏无羡松开聂怀桑的手，飞身往后一跃，踏在散落的碎石之上，躲开向他们扑来的村民，抬手绘制符咒将他们拦在外围。

魏无羡与蓝忘机方才将那一众村民挡住，便听得一阵鸟鸣声。

“枭鸟。”蓝忘机神色凝重。

魏无羡眉头一皱：“又是这只死鸟。”

聂怀桑猛地握住折扇：“我们是不是中计了？”

蓝忘机看向敞开的门扉，忆及先前一声不吭离去的人，不禁有些担忧。

魏无羡正色看向一众村民，现下不是纠察中不中计的时候。

但下一刻，一阵笛声传来，引得一众村民转身离去。

村民们离去了，那鸟鸣声却是越来越近，魏无羡拔剑出鞘，看向门外。

下一刻，不告而别的人突然出现在门口。

“灵儿。”魏无羡拖长了声音唤道，“你刚才怎么一声不吭突然就走了？”

“抓鸟。”张起灵将手中被折断翅膀的鸟丢在地上。

“这一次就算了，下一次，要去何处记得要与我们说一声，不然我们会担心的，知道了吗？”面对着此人，魏无羡不由得柔和了语态神色。

张起灵闻言，却是懵懂不解的向他看来：“去哪里是我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若是其他人说出这句话，他们定然觉得那人罔顾善意，不识好人心，可这句话是眼前这人说出来的，他们便知道，他是真的在问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你要去哪里，朋友是有权利知道的。”魏无羡回道。

朋友？可他自来此便是孤身一人，哪儿来的朋友？

张起灵眉头微皱，对魏无羡的这句话却是不知该以何言相复，他转身行至一旁，闭目养神不理会这几人。

蓝忘机将枭鸟除去，便行至张起灵身前，抬手去握住他的。

“不论下一刻如何，至少此刻，你并非孤身一人，你的身边还有我们。”

蓝忘机看过他的些许记忆，知道他以前是怎么过来的。

可此时此刻，张起灵在他们身旁，他已经不是孤身一人了。

不论未来吗？

张起灵睁开眼，目光清清冷冷的向他看来，未几，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第一次，没有挣扎。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