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蓝忘机第一次隔着屏风看一个人。

他隔着屏风，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张起灵，眼底流露些许痛意，沉吟许久，蓝忘机提步往屏风后走去。

他一步步接近那个人，仿佛在接近多年前尚且年幼的自己。

终于，他来到了他的身边，他蹲下来，手抬起，落在他的肩上。

张起灵将头自双臂间抬起，转而去看身侧的人。

蓝忘机半蹲在他身侧，手依旧放在他的肩上，不曾收回。

张起灵静静的看着他，素来淡漠的眼神不自觉的流露出些许茫然。

他对于过去的记忆，委实太少，少到，他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蓝忘机素来寡言少语，此时却是主动开口问道：“往后，有何打算？”

张起灵微微垂下眼眸，他沉思片刻，细细回忆自己方才的所见所闻，末了他开口道：“寻找青铜门，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于此世而言，他是外来者，他也不属于这里，亦不能在这世上久留。

蓝忘机回想起画面中，张起灵孤独的身影，不由得心头一紧，他哑声道：“纵然那个世界，你始终孤身一人……”

“我不属于这里。”张起灵说着，抬手去拨开蓝忘机放在他肩上的手，却不想被蓝忘机一把握住。

蓝忘机定定的看着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你属于这里，你自入寒潭洞时，便属于这里！”

话音落下，蓝忘机却又迷茫了，他方才，分明是问他，对日后是如何打算的，怎么真听他说出来了，自己却是无法接受了？

蓝忘机沉吟片刻，一种奇怪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内心，他不明白自己此时对眼前这人是何种情感，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看见他孤身一人行于世间了。

在这一刻，蓝忘机清楚的明白，自己是不希望张起灵回到那一个世界的。

“我来到这里，只是意外所致，你又何必执着？”张起灵淡淡说道。

“你又如何得知是意外所致，而非天命使然？”蓝忘机紧了紧握着张起灵的手，道，“你来到这里，便说明了你属于这里。”

张起灵闻言不禁心神微动，他静静看着他片刻，便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好似默认了一般，拿起那紫玉盒子便离开了松风水月。

蓝忘机在他之后出了门，一直静静走在他身后，直到看着他进了精舍，关上房门，才转身离开返回静室，却不想，蓝曦臣已经在静室外等着他了。

静室门外，蓝忘机与一身蓝衣的蓝曦臣行礼：“兄长。”

蓝曦臣应了一声，问道：“何时启程？”

蓝忘机回道：“明早便走。”

“可是请了张公子与你同行？”蓝曦臣想到自己方才在阵法中的见闻，微不可见的轻叹一声。

“此去必然困难重重，张公子与我同行，多有不妥。”蓝忘机本就是身负重任下山行事，此去必定凶险万分，况且他记忆有损，还是留在这里，多做休息的好。

“忘机有所不知，今日前去寒潭洞时，张公子已与我辞行，他去意已决，我无力劝解。”蓝曦臣说道。

“张公子是异界来客，他莫名现身我姑苏蓝氏，定是与我蓝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明日，你与他同行，一路上，多多劝解于他。”

说完，蓝曦臣拍了拍蓝忘机的肩膀，便转身离开了，只留蓝忘机一人伫立于静室院中。

次日，蓝忘机卯时起身，将所需用品装入乾坤袋中，便手持避尘往精舍行去。

彼时，张起灵刚换上自己初来乍到时所着那一身奇怪的黑色衣物，背负古刀，手提包裹，便往精舍外行去。

二人相对而行，狭路相逢，也是预料之中。

“出门在外，公子这身衣物颇为古怪了些，现下天色尚早，不妨去将其换下。”蓝忘机见他一身黑衣一如初见，便知他去意已决，只是这一身着装委实古怪了些，便只得柔声劝他更换衣物。

张起灵闻言，抬眸定定看了蓝忘机许久，见他神色如常，不再似昨日一般，便转身回精舍去更换衣服。

蓝忘机落后他几步，行至院中便默然静立，路过门生与他行礼。

“二公子。”

蓝忘机略略颔首，门生放下手，便要径直离去，却突然听得蓝忘机吩咐。

“去准备几套衣物，另外再寻几件斗篷，披风和帷帽。”

门生行礼应是，随即转身下去准备了，不多时，两个精巧状如荷包的乾坤袋，便被送到了蓝忘机手中。

恰在此时，张起灵已换上一身白衣，一手提刀一手拿着包裹便向蓝忘机走去。

“把你的包袱给我吧。”蓝忘机尤其自然的说道。

张起灵低头看了看手中包裹，末了，抬手将包裹给他。

“这是乾坤袋，以灵力催动，其间可放置物品，需要时以灵力取出便可。”蓝忘机一边将包裹存放进去，一边与张起灵细细讲解。

“何为灵力？”张起灵知晓此方世界的不同，对于这不同之处心中也隐隐有些猜测，毕竟姑苏蓝氏的人从未在他面前多做掩饰。

蓝忘机将放置包裹的乾坤袋交给张起灵，道：“我教你。”

张起灵随即抬眼看去，只见蓝忘机双指并拢，指尖便有灵力泛出。

“修仙之人修行灵力，以心法引灵力流转周身，此为我独创心法，你细细感受。”蓝忘机说着，便执起张起灵的手，灵力涌动的双指的触碰到他的灵脉，经由灵脉注入灵力，流转周身。

张起灵闭上眼，只觉体内有丝丝缕缕的灵力流转，他细细感受灵力流转之处，不知不觉中开始运转灵力。

他本就功力高深，来到这里之后又在寒潭洞昏迷许久，体内积压太多灵力，又先后得了蓝翼，蓝启仁，蓝忘机渡灵，此时略通运行之法，体内强横灵力便于瞬息之间流转周身，同时也引得外界灵力涌入体内。

蓝忘机见张起灵已精通运行心法，便收回了手，却不想抬眼便见周遭灵力丝丝缕缕的涌入张起灵体内，令他直接跨过筑基开光，境界直冲金丹。

金丹成形时，张起灵睁开眼，他抬起手，便见指尖有灵力泛出。

这是蓝忘机第一次见到无色却有形的灵力。

古往今来，修行灵力的修士，其灵力根据自身属性的不同，其色便也各不一样，像他与兄长蓝曦臣便是蓝色，像魏无羡便是红色，江澄便是紫色，而岐山温氏以火行法，便多是红色。

似张起灵这般无色有形，他闻所未闻，如今却是亲眼目睹了。

张起灵已通灵力，便试着去控制那小巧精致的乾坤袋，成功将包裹取出，又将其存放进去后，他抬眸向蓝忘机看去，眉眼间有一抹淡淡的喜悦。

蓝忘机唇角轻扬，目露赞赏，随即低下头打开另一个乾坤袋，从中取出了一件纯白斗篷为他披上，拉起系带打了个结，再为他戴上兜帽。

张起灵低头看了看，这斗篷像极了他平日里穿的衣物，只是这东西没有袖子，薄薄一件，约莫是根据蓝忘机的身量做的，很长，下摆拖在地上。

“这里面是几套衣物，你先留下，待去往山下，可另行制备。”蓝忘机将装有衣物的乾坤袋递给张起灵，在他妥帖收好后便与他一道而行。

张起灵对二人同行并无异议，一来他不熟悉这个世界，二来他对周身灵力尚且无法做到熟练掌控，再者，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蓝忘机于这个世界，是很特别的存在，而且，让他觉得很是熟悉。

仿佛许久之前，他的身边，也出现过这样的人……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