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陆知衍刻意避开了潮声,也避开了一切可能和沈寂相遇的场合。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加班到深夜,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个身影。
可越是逃避,脑海里沈寂的样子就越清晰。
厨房里穿着厨师服的专注,廊下避雨的沉默,重逢时眼底的错愕,还有那句冷淡的“陆总”,像电影片段一样,反复在他眼前回放。
他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周五的晚上,项目提前收尾,助理都下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陆知衍一个人。窗外的夜色渐深,灯火璀璨,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他才想起,自己一整天都没吃饭。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车钥匙,开车驶向了潮声。
车停在门口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店里的客人不多,显得格外安静。陆知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的服务员认出他,笑着迎上来:“陆总,您好,请问还是坐之前的包厢吗?”
“不用了,”陆知衍声音微哑,“给我找一个靠窗的散座就好。”
他坐在临江的窗边,窗外是平静的江面,灯火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服务员递上菜单,他没有看,轻声说:“让沈主厨,随便做两个他拿手的菜吧。”
服务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下:“好的,陆总请稍等。”
等待的时间里,陆知衍坐立难安,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厨房的方向。玻璃隔断的厨房里,能看到一个忙碌的身影,穿着白色的厨师服,动作熟练而利落,正是沈寂。
他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没过多久,菜陆续端了上来。
一道松鼠鳜鱼,一道清炒时蔬,还有一碗菌菇汤,都是他当年最喜欢吃的菜。
陆知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入口的瞬间,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和七年前沈寂做给他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低着头,慢慢吃着菜,一口一口,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
“味道不合口?”
低沉的嗓音在身边响起,陆知衍浑身一僵,缓缓抬头,看到沈寂站在桌旁,已经换下了厨师服,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眉眼沉静地看着他。
“没有,”陆知衍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干涩,“很好吃。”
沈寂没说话,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尴尬而压抑的气氛,谁都没有先开口。
良久,陆知衍才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一直在江城?”
“嗯。”沈寂点头,“高考后就留在这里,学了厨艺,开了这家店。”
陆知衍的心猛地一疼。
他知道,沈寂当年的成绩,足以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有光明的前途,可他却留在了江城,做了一名厨师。
是不是,因为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陆知衍的心脏揪得生疼。
“对不起。”
三个字,脱口而出,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这是他欠了沈寂七年的话,终于在这一刻,说了出来。
沈寂的眼睫微微颤动,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知道。”
还是和当年一样的三个字,可此刻听来,却满是心酸。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不告而别,我……”陆知衍急切地想解释,想把当年的苦衷都说出来,却被沈寂打断了。
“我不想听。”
沈寂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陆知衍,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他的语气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彻底的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这种平静,比指责和怨恨,更让陆知衍难受。
他宁愿沈寂骂他,怪他,甚至打他一顿,也不想看到他这样无动于衷的样子。
这说明,沈寂已经把他放下了,把他们之间的过去,彻底抹去了。
陆知衍的脸色瞬间苍白,握着筷子的手缓缓松开,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是我打扰你了,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说完,他起身就要走。
手腕却突然被人抓住。
沈寂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力道不大,却牢牢地攥着他的手腕,不让他离开。
陆知衍愣住了,低头看着两人相触的手,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沈寂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声音低沉而沙哑:“坐下,陪我喝一杯。”
陆知衍僵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沈寂松开他的手腕,起身拿了一瓶白酒和两个杯子,回来后,给两个杯子都倒满了酒。
白酒的辛辣气息弥漫开来,沈寂端起一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动作干脆而利落。
陆知衍也端起酒杯,跟着喝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灼烧着食道,却压不住心底的酸涩。
一杯又一杯,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酒。
陆知衍的酒量不好,几杯下去,脸颊就泛起了红晕,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他看着眼前的沈寂,看着这个他思念了七年的人,眼眶越来越热,积攒了七年的委屈和思念,在酒精的作用下,再也忍不住。
“沈寂,”他声音哽咽,眼睛通红,“我真的好想你……这七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我在国外,每天都想着回来找你,我怕你恨我,怕你不理我,怕你已经忘了我……”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他像个孩子一样,语无伦次地诉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沈寂看着他哭红的眼睛,看着他脆弱不堪的样子,一直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了波澜。
他缓缓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陆知衍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他冷淡的外表截然不同。
“我没忘。”
沈寂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陆知衍,我从来没忘过你。”
七年,他守在江城,守着这家潮声,守着他们曾经的回忆,不是不恨,不是不怨,而是放不下。
他恨陆知衍的不告而别,恨他的不辞而别,可更恨自己,明明恨了七年,却还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溃不成军。
他学厨艺,开这家江景店,只是因为陆知衍当年说过,喜欢吃他做的饭,喜欢看江边的夜景。
他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坚持,都不过是因为,那个人是陆知衍。
陆知衍愣住了,眼泪掉得更凶,他伸手,紧紧抱住沈寂,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哭得浑身颤抖。
“沈寂……对不起……对不起……”
“我再也不会走了,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沈寂僵了一下,缓缓抬起手,轻轻抱住他的后背,力道越来越紧,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七年的等待,七年的思念,七年的怨恨,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紧紧的相拥。
冬夜的潮声,温暖而安静,窗外的江水缓缓流淌,见证着两个错过七年的人,终于重新相拥。